李之藻带着两名督办署最得力的工匠和宋应星反复修改后、更为精细的图纸，星夜兼程赶往漳州。孙传庭则快马返回东南，一头扎进军营那个与世隔绝的试制工坊。整个督办署，如同上紧发条的钟表，每一个齿轮都在极限负荷下高速运转，而最核心的“擒纵器”，便是那门寄托了无数希望与压力的“长身管加农炮”原型。
军营工坊内，气氛灼热而压抑。炼铁炉日夜不息，映红了一张张沾满煤灰、汗水和焦虑的面孔。孙传庭亲自守在炉前，与从各地“匠网”中秘密召集来的几位老铁匠同吃同住。炮管的铸造，已成为一场与失败反复拉锯的残酷战争。
问题核心在于铁质。工部提供的官铁，按传统配方冶炼，用于铸造旧式火炮尚可，但要承受新式火药更猛烈的爆炸力和追求更长的身管寿命，便显得脆弱不堪。前三次铸造，炮管不是布满蜂窝般的气孔，就是在冷却过程中内部产生无法察觉的暗裂，试射时轻则变形，重则炸膛。
“必须换矿！改方！”一位来自遵化、满脸烫疤的老铁匠嘶哑着嗓子道，“官矿的石头，杂气太多！得寻那种‘青腴子’（一种优质铁矿苗），还得加上好的‘太湖石’（一种作为熔剂的石灰石）！这炉子的鼓风也不够力，得改！”
孙传庭二话不说，立刻动用俞总兵的关系，派人四处寻访优质矿源，并着手改造鼓风设备。同时，宋应星从汤若望带来的一本残破泰西笔记中，看到一句模糊的话，提及“铁中加入少许某种‘黑石’（可能是锰矿或其它矿物）粉末，可增其韧”。他如获至宝，立刻将这个线索传回东南。
试验在疯狂继续。第四次开炉，采用了新寻来的矿石和改良的鼓风，并在铁水中尝试加入了微量磨碎的不知名黑色矿物粉末。浇铸出的炮管毛坯，肉眼可见的气孔确实少了，质地似乎也细腻了些。然而，在关键的“镗光”（用特制工具钻磨炮管内壁使其光滑笔直）工序中，坚硬的镗头竟接连崩断——新铁质的硬度和韧性超乎预期，现有的工具无法加工！
工坊内一片死寂。眼看成功在望，却又被一道意想不到的技术壁垒拦住。时间，正一天天无情流逝。
“他娘的！给老子用最硬的钢做钻头！一遍不行就十遍！十遍不行就百遍！”孙传庭双目赤红，几乎咆哮起来。他承受的压力，比烧红的铁水还要滚烫。
就在军营工坊与炮管殊死搏斗之时，漳州的秘密船寮里，李之藻也遇到了大麻烦。试验船体的龙骨和部分肋骨已经架起，但关键部位所需的数根长达数丈、粗壮笔直、坚韧耐腐的南洋“铁力木”大料，在运抵漳州港外时，竟遭遇“风浪”，连同运送的小船一道“神秘”沉没！船主捶胸顿足，声称那是他倾家荡产、通过隐秘渠道才购得的珍稀木料，短期内绝无可能再得。
李之藻站在只完成了一半的船架前，海风带着咸腥气吹拂着他紧锁的眉头。他几乎可以肯定，这绝非天灾。没有这些关键木料，船体结构强度将大打折扣，根本不可能进行哪怕是最初步的航行测试。
坏消息接二连三。被孙传庭派出去组建“海事侦缉队”的军官回报，沿海敢于应募的熟手渔民、水手寥寥无几。私下打听才知，不少渔村都收到了不明势力的警告：“谁敢给官府卖命，出海就等着喂鱼！”
压力如同不断上涨的潮水，从四面八方涌向督办署，涌向徐光启。朝堂之上，弹劾他“劳民伤财”、“一事无成”、“激起海怨”的奏章再次堆积如山。甚至有人旧事重提，将东南海疆的不宁，直接归咎于他“擅改祖制，妄动海事”。
西苑之中，万历皇帝的耐心也在迅速消磨。当张宏“不经意”地提起，徐阁老的“新船新炮”似乎毫无动静，倒是江南税银流水般花出去时，万历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“这个徐光启，到底能不能成事？”万历烦躁地对张宏道，“若是白花了银子，惹了麻烦，朕……饶不了他！”
张宏低头：“皇爷息怒，徐阁老或是一心为公，只是这匠作之事，终究……”
就在这时，通政司送来一份八百里加急，并非来自督办署或东南督抚，而是广东巡按御史的紧急奏报！奏报称：有数艘形制怪异、悬挂不明旗帜的巨舰，近日频繁出没于珠江口外伶仃洋，窥探虎门，其行踪诡秘，动机不明。广东水师曾派船查问，对方不理不睬，广东方面“恐生巨变”，特急奏朝廷！
“夷船又来了？！”万历猛地从榻上坐起，又惊又怒，“这次竟到了珠江口！徐光启呢？！他的新炮新船呢？！”
夷船逼近帝国最富庶的珠江三角洲，这个消息如同惊雷，瞬间震动了整个京城。反对徐光启的声浪达到了顶点，要求立即罢免徐光启、停止所有“妄动”、全力安抚夷人（或加强传统戒备）的呼声甚嚣尘上。
徐光启站在督办署的正堂，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喧嚣，看着墙上那张海图，伶仃洋的位置被朱笔重重圈起。他知道，自己已站在了悬崖的最边缘。皇帝的最后一丝信任，朝堂的容忍，乃至新政的存续，都系于东南那门不知能否成功的炮，和那艘遥遥无期的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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