雁门关的鬼阵散去之后,沈渡在原地站了很久。
三千将士走了。
但鹿宁没有走。
她还站在原处,只是不再骑在马上。
银甲没了,红缨枪也没了,她变回了灵魂本身的模样。
她穿着一件素白的衣裳,头发披散着,面容清晰而柔和。
月光照在她脸上,额角的刀疤还在,但不再狰狞,像是一道淡淡的月牙印。
她的眼睛有了光,有了神采,像是一盏被重新点燃的灯。
沈渡看着她,她看着沈渡。
“你不走?”沈渡问。
鹿宁摇了摇头。
“为什么?”
鹿宁转过身,看向无边的天际线。
“收复雁门关只是回到了起点。”她说,“我要亲眼看到北狄大败,要亲眼看到边疆收复。”
圣旨很快就到了。
陈虎没有忘记沈渡。
他封沈渡为雁门节度使,统管边关三州军政。
圣旨上写着“着即赴任,整饬边防,勿负我望”十六个字,字字千钧。
送圣旨的太监一路从京城跑到雁门关,跑死了三匹马,见到沈渡时两条腿都在打颤。
沈渡接了旨,跪在忠烈祠前磕了三个头。
花荆也一如当初沈渡承诺的那样,她的义军被正式改编为镇北军,花荆被任命为镇北将军,驻守雁门关。
娘子军的编制没有裁撤,没有拆分,花荆自己说了算。
圣旨送达的那天,花荆把圣旨看了一遍,折好,塞进怀里,然后对着沈渡抱了抱拳。
“沈先生,谢了。”
沈渡还礼:“花将军,辛苦了。”
北狄虽然败了,但没有人觉得他们会就此罢休。
“那边。”鹿宁开口。
她伸手指向远处的一座雪山,山的轮廓在暮色中像一头卧着的巨兽。
“他们永远不会退缩,这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。草原贫瘠,只有掠夺才能存活。此战北狄大伤,他们还是会回来,也许三年,也许五年,周而复始,永无止境。”
沈渡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,那是草原与中原的分界。
过了那条线,就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荒原,风沙漫天,寸草不生。
北狄人从那里来,烧杀抢掠,然后带着战利品回去。
一代又一代,一年又一年,从来没有停过。
“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传承,将军从你的先辈那里扛下了责任。”
“现在有我和花荆,我们来守。”
沈渡说这话的时候,眼神发亮,一如当初在落雁镇对她承诺时的郑重。
那时候他还是一个落魄书生,连功名都考不上。
如今他站在雁门关的城墙上,手握节度使的大印,身后是数万将士,身前是虎视眈眈的敌人。
鹿宁露出浅笑,内敛纯粹的笑容,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,荡开一圈细细的涟漪,沈渡看得心里发软。
“也许不是我们这一代。”沈渡继续说,“但是薪火相传,会有下一代,会有从血海深仇中长大的孩子,他们会继承仇恨,也会继承责任。”
“我们要做的,就是在征程中前赴后继,继承前人意志,为后人铺路。”
沈渡做好了牺牲的准备。
对他来说,死亡不是终点。
这个念头不是今天才有的,从他在落雁镇遇到鹿宁的那天起,他就已经想清楚了。
他这一辈子,活到什么时候,死在哪里,都不重要。
重要的是,他能不能在死之前,把该做的事情做完。
沈渡在雁门关外建了一座小院。
院子里种了两棵白杨树,是从山下移上来的,种的时候根还没扎稳,风一吹就歪。
沈渡拿了两根木棍撑着,用草绳绑紧,活像两个拄拐杖的老人。
从白天挖到晚上,反正睡不着,继续挖。
鹿宁站在旁边看他种树,看了很久,忽然说了一句:“歪了。”
沈渡抬头:“什么?”
“左边的。”鹿宁指了指,“往左歪了。”
沈渡看了看,确实是歪了。他蹲下来,把树扶正,又添了几锹土,踩实。
“现在呢?”
鹿宁歪着头看了一会儿:“还是歪。”
沈渡又扶了扶,又添了土,又踩了踩。
“现在呢?”
“……算了。”
沈渡气喘吁吁坐在地上,仰头望她。
月光下,鹿宁的鬼魂微微发着光,像一盏飘在半空中的灯。
她的表情很淡,但沈渡觉得她在忍着笑。
“将军是在笑话我吗?”沈渡问。
“没有。”
“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
沈渡盯着她看了三秒钟,忽然笑了。
笑声从心底里泛上来的,压都压不住。
鹿宁被他笑得有些不自在,转过身去,假装看远处的山。
沈渡坐在白杨树下,看着她的背影。
他忽然觉得,这样的日子,过一辈子也不错。
休养生息的日子一天一天地过。
白天,沈渡处理公务,边关的事多且杂,练兵、屯田、修城墙、安抚百姓,样样都要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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