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平八年春，北狄再次南侵。
这一次是十五万骑兵，倾巢而出。
北狄新可汗阿骨烈今年才二十五岁，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。
他父亲在上次大战中受了重伤，回去之后一病不起，拖了两年就死了。
阿骨烈继位之后，第一件事就是整军备战。
他要踏平边关，直捣中原，让大晟新朝见识见识北狄铁骑的厉害。
城下的北狄大军黑压压一片，营帐连绵数十里。十五万人的营帐从雁门关外一直铺到天边，炊烟升起的时候像一片灰色的云。
可汗阿骨烈骑在马上，仰头看着雁门关的城墙，不屑地笑了一声。
“当初那个鹿宁英魂的传闻吓得你们魂飞魄散，如今探子来报，雁门关却无一个姓鹿的将领。”
“她和我阿父一样，都是早就死掉的人。”
“我倒要看看，这雁门关还有谁能阻挡我十五万铁骑的脚步。”
攻城开始了。
北狄的云梯、冲车、投石机轮番上阵，日夜不停。
花荆在城墙上指挥防守，滚石、檑木、热油、火箭，能用的全用了。
城墙下堆满了北狄人的尸体，但后面的人踩着尸体继续往上冲。
第七天，北狄的攻势稍微缓和了一些。
不是因为他们不想打了，是因为粮草跟不上了。
十五万大军每天的消耗是个天文数字，草原上的牛羊赶不上吃的速度，后方运送粮草的队伍又被花荆派出的小股骑兵骚扰不断。
阿骨烈不得不分出一部分兵力，去周边的州县掠夺粮草。
沈渡等的就是这个机会。
他派副将带领一队骑兵，趁夜出城，绕到北狄分兵的后方，烧了他们两个粮草囤积点。
火光冲天，照亮了半边天。
阿骨烈大怒，下令全力攻城，但花荆死守不退，北狄人攻了三天，城头还在边军手里。
有人告诉阿骨烈，边军真正的谋主不是花荆，而是一个叫沈渡的文官，此人精通兵法，善于用计，雁门关这几年的城防和战术都是他一手布置的。
而且此次战役沈渡之所以没有露面，是因为他在后方运送粮草。
阿骨烈听完，拍案而起：“先杀沈渡，再破雁门，他们烧了我们的粮食，我们也要烧了他们的。”
正面战场的北狄主力像发了疯一样猛攻雁门关，日夜不停，轮番上阵。
花荆被死死拖住，无法分兵。
她派了三拨斥候送信给沈渡，让他赶紧撤，但三拨斥候都在半路被北狄游骑截杀了。
阿骨烈在两军阵前放话：“沈渡的头，值一万两黄金。”
北狄派出了最精锐的两万骑兵，绕过雁门关，从一条地图上没有标注的山间小道直插沈渡的后方。
那条小道是当地猎户偶然发现的，平时只有采药和打猎的人走，大军根本无法通过。
但北狄人拆了马鞍，轻装前行，用人拉马拽的方式，硬是把两万骑兵从那条小道上拉了过去。
沈渡发现的时候，已经来不及了。
北狄骑兵像潮水一样从山坳里涌出来，黑压压一片，遮天蔽日。
马蹄声震得地面发抖，山上的碎石簌簌地往下掉。
他身边只有三千守军，负责保护粮草和辎重，都是二线部队，老兵少，新兵多，连铠甲都配不齐。
三千人对两万人，这不是打仗，是送死。
沈渡没有退路。
身后就是堆积如山的粮草，粮草一烧，前线五万边军不战自溃。
他把所有能拿刀的人都召集起来，连伙夫和马夫都发了兵器，站在营栅后面，等着那两万人冲过来。
他握紧长枪，风从北方吹来。
沈渡感觉到一阵熟悉的冷意，从骨头缝里往里渗。
鹿宁站在他面前。
“将军，这一次，又要辛苦你了。”
鹿宁看着他，忽然问了一句她以前从没问过的话：“你的身体，还能撑多久？”
沈渡垂眸回避了她的视线，然后抬头笑道：“肯定能撑到他们退兵。”
他闭上眼睛，感觉到那股熟悉的力量涌入身体
她睁开眼睛。
鹿宁骑着马，从粮草大营里冲了出去。
身后是三千边军，前面是两万北狄铁骑。
她知道自己撑不了太久。
沈渡的身体已经千疮百孔，每一次附身都在透支他仅剩的寿命。
但她没有选择。粮草大营一丢，前线五万边军就会崩溃，雁门关就会失守，二十六年前的一切就会重演。
人不能在同一条路上摔两次，她不会让那一切重演。
红缨枪在晨光中划出一道道银色的弧线。
她的枪法没有任何花哨，每一枪都是最直接的刺、挑、扫、拨，但就是这些最基础的招式，在她手里变成了夺命的利器。
北狄骑兵一个接一个地倒下，没有一个人能在她的枪下走过两个回合。
但人太多了。
杀了一个，上来两个，杀了两个，上来四个。
她感觉自己像一块礁石，被潮水不停地冲刷，每一次退潮都会带走一块碎石。
她的动作开始变慢，枪尖不再像以前那样精准，呼吸开始变得急促。
沈渡的身体在发抖。
肺像着了火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。
他的胸膛中了一箭，肩膀也有砍伤，血顺着胳膊往下流，浸湿了枪杆，滑得握不住。
但她没有停。
身后的边军将士看到她还在冲，咬着牙跟在她后面。
三千人对两万人，打了整整一天。
傍晚的时候，远处传来号角声。
花荆的援军到了。
鹿宁勒住马，回头看了一眼。夕阳下，花荆的旗帜在地平线上出现，越来越多，像一片红色的潮水涌过来。
北狄新上任的可汗被花荆斩于马下，剩下的散兵看着远处扬起的尘土，知道大势已去。
四散奔逃。
北狄退了。
但沈渡没有站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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