更让她不安的是,区里开始组织其他街道或社会组织来“参观学习”。参观者往往对“共生社”能拿到政府项目资金、成为“典型案例”表示羡慕,追问“你们是怎么跟上面搞好关系的”、“培训方案设计有什么诀窍”。张玥试图分享他们与工友共同摸索、与不同机构建立连接的过程,但来访者似乎更想得到一份可以直接套用的“操作手册”。一种微妙的竞争和模仿氛围开始弥漫,原本基于共同困境和互助精神的草根网络,隐隐出现了被“样板化竞争”扭曲的风险。
高晋和项目组密切追踪着这些变化。他们发现,“被系统看见”带来的不只有资源和支持,还有一种强大的“规训力”。这种规训力通过几种机制发挥作用:
1. 简化逻辑的传导:系统倾向于传播清晰、线性的成功叙事,而实践本身的复杂性、矛盾性和试错过程在传播中被不断剥离,导致后续模仿者只学到皮毛,忽略了精髓,甚至可能因错误简化而失败。
2. 激励目标的扭曲:为推广而设立的量化指标和考核压力,容易导致实践者将手段(完成指标)误认为目的(解决真实问题),从而发生目标置换,损害实践的长期价值与生态关系。
3. 表演性压力的产生:成为“典型”或“试点”后,实践者需要不断向外界展示成功,这可能催生“表演性”行为——精心包装成果、掩饰问题、迎合上级预期,导致实践与真实需求脱节,自主反思空间被压缩。
4. 同质化竞争的诱发:系统的关注和资源分配可能引发模仿和竞争,促使不同的实践者追求相似的、容易被系统认可的“成功样板”,从而抑制多样化的探索和创新。
“这就像从‘野生生态系统’被移入‘规划精致的公园’,”高晋在项目组讨论中说,“阳光、水分、养分可能更充足了,但同时也被修剪了形状、限制了蔓延、被期待开出特定品种的花朵。一些在野生状态下至关重要的‘杂草’(比如看似无效的试错、缓慢的关系建立、非标准的成效)可能会被清除。”
然而,项目组也观察到,陈涛、李明、张玥他们并非完全被动。他们正在以各自的方式,进行着顽强的“韧性抵抗”与“策略调适”。
陈涛开始更积极地撰写深度案例分析文章,在学术期刊和政策内参上,反复强调“过程重于形式”、“生态优于项目”、“适配高于复制”的理念,试图从认知层面影响政策界和学术界。他还主动联系那些来电咨询的地方政府,提供更详细的背景资料,并建议他们先从小的、多元的“实验田”开始,而非直接上马大型“培训基地”。
李明则在集团内部极力推动调整考核方式,提议增加“生态关系质量评估”(如关键合作伙伴评价)、“过程学习贡献”(如对外技术分享、联合研究产出)等软性指标,并争取到了一定程度的试点空间。他也在团队内部反复强调:“指标是帮助我们导航的工具,不是我们要 worship 的神像。丢了生态信任,拿下再多标准提案也是沙上城堡。”
张玥和“共生社”团队则开始有意识地构建“防火墙”和“缓冲区”。他们明确分工,专人负责应对政府关系和项目规范要求,确保合规;另一部分人则坚守一线,保持与工友的深度互动和服务的灵活性。他们甚至在内部设立了“真实性评估会”,定期回顾工作,确保那些被汇报材料省略或美化的真实挑战和工友声音,依然在团队内部得到充分讨论和应对。对于来参观的学习者,他们调整了解说重点,更多分享遇到的困难、走过的弯路和未解的难题,试图传递“探索的不易”而非“成功的捷径”。
这些努力,如同在系统规训的潮水中筑起的一道道细小却坚定的堤坝或导流渠,试图在为实践争取生存发展资源的同时,最大限度地保护其内在的复杂性和演进活力。
“可见的代价,或许是所有试图在系统内推动深层变革的实践都必须面对的。”高晋在笔记中总结,“关键不在于能否避免付出代价,而在于能否清醒地意识到这些代价,并发展出相应的‘免疫’或‘补偿’机制。这种意识与应对能力,本身就是‘实践韧性’在更高阶挑战下的体现——不仅要应对外部环境的不确定性,还要应对外部‘认可’与‘支持’可能带来的异化风险。”
夜色中,高晋整理着来自三个案例的最新资料。他知道,随着这些实践在系统内的能见度持续提升,这种“可见的代价”与“韧性的调适”之间的拉锯还将继续,并且可能愈演愈烈。而他们这个观察网络的价值,或许就在于记录下这拉锯过程中的每一次坚持、每一次变形、每一次创造性的应对,为所有在“聚光灯”下艰难前行的探索者,提供一份来自同路人的、充满共鸣的“航行日志”。他打开文档,开始起草新一章的标题:《在规训与生长之间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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