系统关注的聚光灯一旦亮起,便很难再轻易熄灭。陈涛、李明和张玥的实践,在经历了最初被“看见”的兴奋与资源注入后,此刻正更深地陷入一种“甜蜜的负担”之中——他们必须学习在日益严格的审视与期待下,继续那未竟的、本质上充满不确定性的探索。
陈涛的“三要素”在被简化和工具化的道路上越走越远。他收到了不止一份来自地方政府的“合作邀请”或“顾问聘书”,内容大同小异:希望借助他的“理论框架”和“知名度”,为当地计划上马的“数字化技能提升工程”或“产业工人转型基地”背书。一份来自某资源型城市的方案甚至直接写道:“拟借鉴陈涛教授‘三要素’模型,打造万人级‘数字矿工’培训旗舰项目,总投资预计X亿元,恳请陈教授担任首席专家。”
看着这些充满宏大数字和雄心壮志的文件,陈涛感到一种无力。他意识到,自己的理念被系统吸收后,迅速融入了原有的政策叙事和项目逻辑——更大规模、更多投资、更快见效。那些真正关键的、关于“如何缓慢建立信任”、“如何让不同背景的人坐下来共同定义问题”、“如何容忍并学习于失败”的微妙过程,在追求“政策亮点”和“可汇报成果”的驱动力面前,显得无关紧要甚至是一种阻碍。
他决定不再仅仅被动解释。在一次部委研究机构举办的内部研讨会上,陈涛作了一个题为《警惕“转型”的形式主义陷阱:从“三要素”到“三问”》的发言。他将“三要素”重新阐释为三个持续追问:第一问,转型的动力和需求是自上而下设定的,还是自下而上涌现并持续校准的?第二问,协作的生态是围绕项目和资金临时搭建的,还是基于长期信任和共同价值自然生长的?第三问,评估成效的指标是服务于管理便利的,还是真正反映了多元参与者的复杂获益与困境?
“如果我们只复制‘要素’的形式,而回避这些更本质的追问,那么投入越多、规模越大,可能离真正的转型越远,甚至制造出新的社会资源错配和群体挫败感。”陈涛的发言在小范围内引起了一些深思和讨论,但也有人私下提醒他:“陈老师,您这个‘三问’提得很好,但太理想化了。地方上要的是能操作、能考核、能出显绩的东西。您那套过程哲学,听起来很美,但放进现有的政策执行体系里,就像水倒进筛子。”
李明在华芯内部推动考核方式调整的努力,遇到了不小的阻力。人力资源和财务部门对引入“生态关系质量评估”这类软性指标表示疑虑:“主观性强,难以量化,考核成本高,容易引发争议。”一些业务部门负责人也委婉表示,现有的硬性指标虽然可能导致短期行为,但至少目标清晰、责任明确,能快速驱动资源。“李总,大家现在都知道要抢标准席位、争主导项目,劲头很足。如果突然加上些‘关系’、‘信任’之类的软约束,会不会分散焦点,让团队无所适从?”
李明没有放弃。他联合了几个同样感受到问题的中层管理者,设计了一个“双轨制评估”试点方案:在部分国际标准推进团队中,保留原有的关键量化指标作为“基础线”,但同时增加“过程与生态贡献”作为“调节项”,由跨部门委员会(包括外部专家顾问)基于多方反馈进行定性评估,评估结果不影响基本奖金,但作为晋升、评优和长期资源倾斜的重要参考。这个折中方案最终获得了高层的有限批准,在一个团队进行为期半年的试点。
然而,文化惯性的改变比制度设计更难。试点团队的一位项目经理在月度复盘会上抱怨:“我们现在是‘两面作战’:一面要拼死完成KPI,一面还要分心去搞什么‘关系建设’、‘知识分享’,记录各种软性工作的痕迹。感觉更累了,而且后者做得好不好,全看委员会怎么评价,心里没底。”李明听出了其中的焦灼,也意识到,在强大的绩效压力下,任何新增的“要求”都可能被异化为另一种负担,除非能从根本上扭转对“什么是真正有价值工作”的认知。这需要时间,更需要来自最高层的持续信号。
张玥的“共生社”面临的“表演性压力”与日俱增。市里决定将他们的“探索新路径”作为迎接更高层级调研的备选点之一。区里相关部门高度重视,成立了一个临时工作小组,专门负责“提升展示效果”。小组提出的要求非常具体:需要一条“主题鲜明”的参观路线;需要几个“表达流畅、故事感人”的工友代表进行现场讲解;需要制作一部“精炼有力”的专题短片;需要将培训成果、就业对接成功率等数据以“更直观、更震撼”的图表形式呈现。
工作小组的成员们非常敬业,加班加点帮助“共生社”整理材料、设计展板、培训工友。但他们带来的是一套成熟、专业的“典型塑造”方法论,这套方法的核心是提炼亮点、消除杂音、构建流畅的成功叙事。张玥和团队成员感到,他们过去两年多磕磕绊绊、充满试错的探索历程,正在被迅速压缩、编辑成一个“政府创新服务、工友积极转型、成效立竿见影”的标准化故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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