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涛座谈会发言被提炼的“三要素”,如同投入政策池塘的一颗石子,激起的涟漪比预想中扩散得更快、更远。一份以这“三要素”为参考框架起草的、关于“加快传统产业工人数字技能转型试点工作”的指导意见草案,开始在相关部委司局层面征求意见。草案鼓励地方“结合产业升级与城市更新,探索政府引导、市场主导、社会参与的多方协同培训与就业对接机制”,并提到“可依托有条件的社会组织、产业园区或龙头企业开展试点”。
几乎与此同时,华芯那份经过“硬化”处理的战略报告,在集团内部年度战略宣贯会上被高层重点提及,并被树立为“积极服务国家战略、前瞻布局产业生态”的典范。报告中的量化目标和清晰策略,迅速转化为对相关业务部门的考核压力。李明所在的战略部被要求牵头制定详细的“国际标准生态深耕行动计划”,并将“主导或深度参与核心标准数量”、“关键委员会席位获取”、“国际产业联盟牵头项目”等作为硬性指标分解下去。
而在张玥所在的城区,劳动保障部门科长带回的“共生社试点框架方案”,经过修改完善,成功进入了市级“重点群体职业技能提升行动”项目库,获得了一笔虽然不多但意义重大的启动资金。科长很高兴,将此事作为本部门“创新工作方法、精准对接基层需求”的亮点向上汇报。很快,“工业区改造中探索‘培训-就业’一体化转型新路径”成为了区里乃至市里相关简报上的一个“创新案例”条目。
系统对“定义”的确认与推广,伴随着资源、关注和期待的加速注入。然而,随着这些实践从相对隐蔽、自主的“边缘探索”状态,进入更广阔、更明亮的“试点”或“典范”舞台,一些新的、更为微妙的代价开始显现。首先到来的,是“复杂性的剥离”。
陈涛接到了来自西部某省一个工业城市的咨询电话。该市正在申报国家级的产业转型升级示范区,看到相关指导意见草案后,希望引入“数字技能转型”作为亮点。“陈老师,我们看了您提出的‘三要素’,觉得很受启发。我们计划在开发区搞一个规模化的‘数字工匠’培训基地,联合几家大型制造企业,每年培训五千人。您看这个思路符合要求吗?能不能请您来当顾问?”
陈涛心里一沉。对方关注的是“规模化”、“大型企业”、“培训基地”这些可见、可计量的要素,却完全忽略了案例中“小微社会组织撬动”、“在地化需求匹配”、“跨领域松散协作”这些更为关键但难以量化的过程性内核。他试图解释:“关键在于建立动态匹配机制和跨界协作生态,而不仅仅是建基地、定指标……”但对方显然更关心如何快速包装出一个符合上级导向的、亮眼的“项目”。
“我理解,陈老师说的那些‘软性’的东西很重要。但我们实际操作,总得有个抓手,有个能写进报告、能看得见的成果吧?”对方委婉地回应。陈涛知道,自己那经过简化的“三要素”,已经被系统性地误解和工具化了。他原本希望嵌入的“复杂性警示”,在追求政策绩效的链条中被自然而然地过滤掉了。
华芯内部的情况则体现了“目标置换”的风险。为了完成新增的硬性指标,国际标准团队的压力骤增。一些年轻项目经理开始变得急躁,在参与标准会议时,更倾向于直接推销自家技术方案,对建立长期信任和倾听异见失去了耐心。一次与欧洲某标准组织的小范围技术讨论中,一位华芯工程师因为过于急切地反驳不同意见,被对方资深专家私下批评为“缺乏合作精神,只关心推销”。消息传回,李明非常恼火,却无可奈何——团队成员的绩效考核与那些量化指标紧密挂钩,他们的行为在某种程度上是激励机制下的理性选择。
“我们正在收获‘战略清晰化’的苦果,”李明对高晋抱怨,“以前我们像园丁,耐心培育关系土壤。现在像攻城部队,眼里只有要攻克的山头(标准项目)。山头或许能拿下几个,但沿途破坏的关系和信任,可能需要加倍时间才能修复。但这些东西,在考核表上是看不见的。”
张玥的“共生社”面临的则是“自主性侵蚀”的困境。项目资金到位后,随之而来的是严格的财务审计要求、定期的进度汇报模板、以及有关部门希望“扩大试点影响”的期待。为了准备一次市领导的视察,“共生社”被要求整理一份“典型工友转型故事集”。张玥和工友们精心挑选了几个有代表性的故事,注重呈现转型的艰难、互助和希望。但上报的版本被修改了,突出了“政府帮扶有力”、“培训立竿见影”、“薪资大幅提升”等“亮点”,那些充满挣扎和不确定性的真实过程被大幅简化或删除。
“我感觉我们正在变成一台‘成果生产机器’,”张玥在月度交流时难掩疲惫,“工友们真实的困惑、对未来的焦虑、对培训内容的不同意见,这些我们原本最重视、最需要花时间慢慢疏解的东西,现在似乎成了需要被管理的‘噪音’,最好别让上面听见,以免影响‘试点成效’的正面形象。我们用在应对检查、填写表格、包装案例上的时间,已经快超过直接服务工友的时间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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