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涛参加的高层座谈会,在一个宁静且安保严密的会议中心举行。椭圆形会议桌旁坐着来自宏观政策部门、知名智库、顶尖高校的二十余位专家,以及几位负责相关领域的高级官员。会议气氛严肃而务实,每个人发言时间被严格控制。
轮到陈涛时,他按照与高晋等人讨论的思路,以“工业区改造中的劳动力技能转型:一个基层协同探索的初步观察”为题,进行了十分钟陈述。他刻意避免使用“模式”、“经验”、“可复制”等词语,而是强调“探索性”、“情境特定性”、“多元主体初步协作”以及“面临的张力”。他详细介绍了“共生社”如何从工友维权诉求转向技能升级构想,华芯的技术视角如何提供了新思路,以及三方初步交流产生的可能方向。他最后总结道:“这个案例的价值,或许不在于提供了一个现成的解决方案,而在于展示了当基层社会组织、产业技术力量与政策研究视角,围绕一个具体的、紧迫的社会转型痛点进行开放式碰撞时,可能产生的创造性思路与协作萌芽。其后续发展,高度依赖于能否维持这种开放的、试错的、尊重在地情境的协作生态,而非急于将其定型推广。”
发言完毕,会场有几秒沉默。一位来自着名经济研究院的资深专家率先提问:“陈研究员,你强调‘探索性’和‘情境特定’,这有道理。但政策研究需要从个案中提取普遍性启示。你认为,这个案例对思考更大范围的‘传统产业工人数字技能转型’,最核心的启示是什么?能否抽象出几个关键的成功要素或原则?”
问题直接指向了“定义”的博弈:系统希望从模糊、复杂的实践中,抽取清晰、可操作的“原则”或“要素”。
陈涛早有准备,他调整了一下话筒:“我认为核心启示可能有三点。第一,转型成功的关键可能不是设计一套‘完美’的通用培训课程,而是建立一种能够持续‘诊断特定工人群体现有技能基础’与‘对接本地新兴产业具体技能需求’的敏捷匹配机制。第二,这个过程需要跨界协作,但协作的有效性依赖于能否找到各方关切的‘共生点’——对企业是稳定用工和生态培育,对工人是生计出路和尊严提升,对社区是社会稳定与活力。第三,外部支持(包括政策、技术、资金)需要以‘赋能’而非‘替代’的方式介入,重点增强本地主体(工人组织、培训机构、潜在雇主)的自身能力与连接网络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但这三点与其说是‘成功要素’,不如说是‘需要持续关注和培育的互动维度’。它们不是静态的配方,而是动态的过程性要求。”
另一位官员模样的参会者接着问:“你提到华芯公司提供了技术视角。这是否意味着,大型科技企业应该在类似转型中扮演主导或标准提供者的角色?政策上应该如何引导和规范这种参与?”
这又是一个定义性问题:如何界定企业在社会议题中的角色。
陈涛谨慎回应:“在这个具体案例中,华芯提供的是前沿产业对技能需求的‘洞察’和部分基础性‘资源建议’,并非主导。我认为,理想角色是‘赋能型伙伴’或‘生态共建者’,而非‘主导者’或‘标准制定者’。政策引导的关键,或许在于创造公平、透明的协作环境,明确各方权责边界,鼓励企业将此类参与与其长期社会责任和生态战略结合,同时防范可能的技术依赖或市场垄断延伸至社会服务领域。”
座谈会后,陈涛的发言内容被整理成简报。几天后,他发现自己那“三点启示”被某份内部参考资料摘要引用,标题变成了“专家提出传统产业工人数字技能转型三要素”。虽然内容大致无误,但“启示”变成“要素”,“过程性维度”被扁平化表述,其背后强调的复杂性、动态性语境被很大程度上剥离了。陈涛感到一丝无奈,但也意识到,这或许是无法避免的“翻译损耗”——当实践语言进入政策流通领域,必然会经历某种简化和再编码。
几乎在座谈会简报流转的同时,华芯集团内部一份题为“关于我司参与构建开放产业生态、提升国际标准话语权的经验总结与建议”的报告也完成了初稿。这份应高层要求起草的报告,由战略部牵头,李明深度参与。在初稿讨论会上,李明坚持在描述“议题联盟”策略时,大量使用“持续构建信任”、“动态把握议题”、“灵活多元连接”等词汇,并加入了不少具体案例中曲折、反复的细节,试图呈现过程的非线性。
然而,在向更高层汇报的版本中,这些细节被大幅精简,代之以更清晰的阶段划分(如“初期破冰-中期深耕-后期引领”)、更明确的策略分类(如“学术联动、产业合纵、舆论塑造”),以及更具雄心的量化目标(如“未来三年主导或深度参与X项核心标准”)。报告的逻辑变得更为线性、进取,也更符合“战略总结”的预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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