瓦剌人的号角在暮色里哑了下去,德胜门的硝烟还没散尽,城根下却先起了另一种骚动。
最先发难的是城南的散兵。这些人原是溃败的卫所兵,丢了建制,手里却还攥着生锈的刀枪。日头刚擦着西城墙,他们就踹开了南锣鼓巷的酒肆,掌柜的刚把账本藏进米缸,就被一枪托砸在额头,血顺着鼻梁流进嘴里,又咸又腥。“给老子拿酒!”带头的满脸胡茬,军甲斜挂着,露出胳膊上青黑的刺青,“城都快破了,还藏着给谁喝?”
酒肆里的酒坛被摔得粉碎,酒液混着碎瓷片流到街上,醉醺醺的兵卒又踹开隔壁的布庄。老板娘抱着刚绣好的嫁衣缩在柜台下,眼睁睁看着他们把绸缎往怀里塞,有个瘦猴似的小兵还扯走了她女儿的银项圈,项圈上的长命锁“当啷”掉在地上,响声在混乱里格外刺耳。
“住手!”街角传来怒喝,是刚从城楼换岗的王铁蛋。他肩上还扛着没卸的甲胄,火铳的枪管烫得能烙饼。那伙散兵见他只有一人,哄笑着围上来:“老东西,别多管闲事!瓦剌人都要进城了,留着这些破烂给谁?”
王铁蛋没说话,端起火铳就扣了扳机。铅弹擦着带头胡茬的耳朵飞过,打在布庄的门板上,木屑溅了那人一脸。“老子儿子是前哨,死在土木堡时,怀里还揣着给我缝的护膝!”他的声音像磨过的砂纸,“你们穿的甲,是他同袍的血染红的;你们抢的布,是百姓连夜织的!要脸吗?”
胡茬兵被镇住了,却仍嘴硬:“城破了都是死,不如快活一天!”
“城破了?”王铁蛋猛地扯开衣襟,露出胸口狰狞的伤疤,“老子守了四十年城,比你们吃的盐都多!瓦剌人要是能进来,老子这颗头给你们当夜壶!”他指了指布庄老板娘,“把东西放下,滚回城楼补防,既往不咎。不然——”火铳“咔嗒”一声上了膛,“这铳子没长眼。”
散兵们面面相觑,有个年轻的悄悄把绸缎往柜台上放,胡茬兵啐了口唾沫,最终还是带着人骂骂咧咧地走了。老板娘从柜台下爬出来,抱着王铁蛋的胳膊哭:“王大哥,多谢你……那嫁衣是给女儿做的,她男人在东直门守着,说好打完仗就娶她……”
王铁蛋拍了拍她的手,粗粝的掌心蹭掉她脸上的泪:“放心,有咱们在,婚期耽误不了。”转身时,却见街角的阴影里,还有人影在晃动——是几个穿号服的辅兵,正往胡同深处溜,手里拎着从粮店抢的米袋。
他刚要追,就被人拉住了。是于谦的亲卫,气喘吁吁地说:“于大人让您去前敌指挥部,说瓦剌人在西直门外集结,怕是要夜袭。”
“这些乱兵……”王铁蛋皱眉。
“大人说了,先记着。”亲卫指了指腰间的令牌,“等退了瓦剌,再挨个算账。现在要紧的是城防,不能自乱阵脚。”
王铁蛋狠狠瞪了眼那几个消失在胡同口的影子,跟着亲卫往城楼走。路过张屠户的铺子时,见门板被卸了两块,里面传来争吵声——张屠户举着剔骨刀,正跟两个兵卒对峙,案板上的猪肉被扔得满地都是。“这肉是给城楼上弟兄留的!”张屠户脸红脖子粗,“你们敢动一块试试!”
“老子饿了三天了!”兵卒举着刀反驳,“当官的顿顿有肉,凭什么咱们啃树皮?”
王铁蛋刚要上前,却见刘婶端着铜壶过来,往地上泼了瓢热水,蒸汽腾起时大喝一声:“都给我住手!”她把壶往地上一顿,“要吃肉是吧?跟我去城根!刚才瓦剌人退的时候,丢了十几只马,于大人让炖了给弟兄们分,够你们吃三顿的!”
兵卒们愣住了,张屠户也收了刀。刘婶叉着腰:“抢百姓的算什么本事?有能耐去砍瓦剌人的马腿!现在跟我走,管够!”
那两个兵卒对视一眼,把刀插回鞘里,跟着刘婶往城根走,背影透着几分不好意思。王铁蛋看着这一幕,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些——乱兵虽可恨,但终究不是铁石心肠,或许是饿极了,或许是吓慌了。
到了指挥部,于谦正对着城防图皱眉,见他进来就问:“南锣鼓巷怎么样?”
“拿住几个,跑了几个。”王铁蛋把刚才的事说了,“刘婶用马肉把人引去城根了。”
于谦点点头,在图上西直门的位置画了个圈:“瓦剌人就盼着咱们内乱。传令下去,各坊巷设巡查队,百姓和士兵混编,百姓认人,士兵拿枪,再发现劫掠的,先捆了扔去填护城河。”他顿了顿,又道,“另外,让伙房把马肉分匀了,城楼上的、巷子里的,一人一份,不分官阶。”
王铁蛋领命出去,刚到门口,就听见外面传来喧哗——是刚才那伙抢布庄的散兵,被巡查队捆了押过来,胡茬兵嘴里还骂着,却被亲卫一脚踹在腿弯,“扑通”跪下。
于谦从指挥部走出来,月光照在他脸上,没什么表情:“知道军法吗?”
胡茬兵梗着脖子:“城都要破了,还讲什么军法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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