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城破了,也轮不到你抢百姓。”于谦指着旁边哭哭啼啼的布庄老板娘,“她女儿的男人在守东直门,昨天中了三箭还在垛口上站着。你抢他的嫁衣,对得起身上的号服吗?”
胡茬兵的脸白了,低下头不再说话。
“拉去东直门,”于谦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分量,“让他去给那姑娘的男人当辅兵,什么时候把欠的绸缎织回来,什么时候解绑。”
其他几个散兵吓得直哆嗦,纷纷把抢的东西往外掏。于谦看了眼那些绸缎、米袋,对亲卫说:“还给原主,再各赏二十军棍——记着,打在背上,别伤了筋骨,明天还要上城楼。”
夜色渐深,德胜门的火把连成了长龙。城楼上,士兵们嚼着马肉,听着城下巡查队的脚步声;巷子里,百姓们把门板重新装回铺子,刘婶的铜壶还在街头冒着热气,时不时有晚归的士兵过来讨碗茶汤,她总是多舀两勺糖。
王铁蛋站在垛口边,摸着怀里女儿绣的护膝,忽然觉得这城比白天更结实了些。乱兵是毒瘤,得剜,但剜的时候,也得留着几分余地——毕竟,他们也曾是爹娘生的,也曾扛着枪往前冲过。
远处的瓦剌营地亮起了火把,像条毒蛇盘在黑暗里。但王铁蛋不怕了,他知道,只要城根下的茶汤还热着,只要百姓和士兵还能一起站在胡同里抓乱兵,这城,就塌不了。
王铁蛋在东直门的垛口上站到后半夜,胡茬兵就蹲在他脚边搓草绳,搓得手心冒血泡也不敢吭声。城楼下传来更夫的梆子声,三响,正是三更天。瓦剌人的营地静得诡异,只有风卷着沙砾打在城砖上,呜呜咽咽像哭。
“爷们,”胡茬兵忽然开口,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,“那嫁衣……真对不住。”他从怀里掏出块皱巴巴的绸缎,是抢来的云锦,边角还沾着酒渍,“我娘当年给我媳妇做嫁衣,也是这样的料子,红得像庙里的供布。后来她难产走了,嫁衣还压在箱底……”
王铁蛋没回头,目光盯着远处的黑影:“知道对不住就好。等退了瓦剌,去布庄给老板娘磕个头,再把你搓的草绳卖了,凑钱赔她。”
胡茬兵把绸缎往怀里揣了揣,搓绳的手更使劲了:“我要是死在这儿,麻烦爷们把这块布给我娘捎回去,就说……就说我没给她丢人。”
话音刚落,瓦剌人的号角突然炸响,比昨夜更急,像有无数把刀在天上劈。城楼下的火把瞬间亮成一片,亲卫的吼声穿透夜色:“瓦剌人攻城了!各就各位!”
王铁蛋抄起火铳,胡茬兵也蹦起来,捡起地上的长枪,手还在抖,却死死攥着枪杆。箭雨“嗖嗖”地从头顶飞过,有支箭擦着胡茬兵的耳朵钉在垛口上,尾羽还在颤。他没躲,反而往前冲了半步,把枪捅进了一个刚爬上城楼的瓦剌兵胸口。
“好小子!”王铁蛋笑着拍了他一把,火铳“砰”地响了,又撂倒一个,“这才像个当兵的!”
厮杀声里,忽然听见城下传来哭喊。是南锣鼓巷的张屠户,举着剔骨刀往城根跑,后面跟着几个百姓,有的扛着木板,有的拎着水桶。“王大哥!我们来送家伙!”张屠户的嗓子喊劈了,“于大人说城砖不够,让我们拆门板补!”
胡茬兵看着那些百姓扛着门板往城墙上递,有个穿红袄的小媳妇,正是布庄老板娘的女儿,怀里还抱着捆刚搓好的麻绳,绳头系着块红布——是从嫁衣上撕下来的。
“你看,”王铁蛋往城下努嘴,“人家没记恨你。”
胡茬兵的脸涨得通红,突然扯开嗓子喊:“都躲开!我来!”他抱起块门板,像举着面盾牌,硬生生把一个瓦剌兵撞下了城楼。血溅在他脸上,他抹了把,又冲上去。
天快亮时,瓦剌人的攻势才歇了。城楼上的尸体堆了半尺高,胡茬兵靠在垛口上喘气,甲胄被砍得稀烂,却咧着嘴笑——他手里攥着支箭,箭杆上缠着块红布,是那小媳妇扔给他的。
“爷们,”他把红布解下来,小心翼翼地包在云锦外面,“我好像……能活着给我娘捎东西了。”
王铁蛋刚要说话,就见于谦带着亲兵上来了,靴底踩着血,却依旧挺直腰杆。“清点伤亡,修补城防,”他的声音透着疲惫,却很稳,“伙房的粥快好了,让弟兄们轮流下去喝。”
走到胡茬兵面前时,他停了停:“听说你杀了三个?”
胡茬兵忙站起来,腿一软差点跪下:“是……是爷们教得好。”
于谦笑了,从怀里掏出块干粮,是掺了麸子的麦饼:“吃了,接着守。等仗打赢了,我让布庄老板娘给你娘也做块云锦,算朝廷赏的。”
胡茬兵接过麦饼,眼泪“吧嗒”掉在饼上。他忽然明白,于大人不是要治他的罪,是要把他心里那点歪念头掰过来——就像王铁蛋说的,城破了也不能抢百姓,因为这城里的一砖一瓦,一布一米,都连着无数个像他娘、像小媳妇这样的人。
日头爬上城墙时,刘婶带着几个婆子上城了,提着大桶的米汤,里面还卧着鸡蛋。“都给我张嘴!”她用勺子敲着桶沿,“王铁蛋,你那护膝磨破了,我给你缝了个新的,棉絮塞得厚,防箭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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