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铁蛋接过护膝,粗布上绣着个歪歪扭扭的“安”字,针脚里还沾着线头。他往腿上一绑,暖和得直发热。
胡茬兵捧着碗米汤,看见布庄老板娘站在刘婶身后,手里拿着件新做的坎肩,青布面,里子是棉花。她见他望过来,把坎肩往他怀里一塞:“穿着吧,城上风大。我家那口子说了,昨天多亏你帮忙递枪……”
胡茬兵的脸比朝霞还红,刚想说谢谢,就见远处的瓦剌营地又有了动静。他把碗一放,抄起长枪:“来了!”
这次,他没抖,像棵钉在城砖上的树。王铁蛋看着他的背影,又看了看城下扛着门板跑来的百姓,忽然觉得这乱兵劫掳的糟心事,倒像块磨刀石——把那些钝了的、锈了的,磨得重新发亮。
风卷着血腥味吹过,却盖不住米汤的香。王铁蛋摸了摸腿上的新护膝,“安”字被体温焐得发烫。他知道,只要这城上的人还肯为百姓拼,城下的百姓还肯为士兵熬粥,就没有破不了的围,没有守不住的城。
至于那些走岔了路的兵,或许有一天,也能跟着这碗热汤,找回自己该站的地方。
胡茬兵握紧长枪时,指节因为用力泛白,却比刚才稳了太多。他转头看见布庄老板娘还站在原地,手里攥着块没绣完的帕子,针脚歪歪扭扭,像是刚学刺绣的姑娘。
“躲远点!”他吼了一声,声音虽糙,却带着护着人的意思。老板娘被他吼得愣了愣,随即笑了,把帕子往他怀里一塞:“给你擦汗的,别总用袖子抹,埋汰。”帕子上绣着半朵牡丹,线还没理干净,却透着股暖乎乎的劲儿。
王铁蛋在一旁看得直乐,用火铳桶了捅胡茬兵的腰:“行啊,这就有姑娘给你送帕子了?”
胡茬兵的脸“腾”地红了,把帕子胡乱塞进怀里,转身就朝着爬上来的瓦剌兵冲过去,枪尖稳稳扎进对方的铠甲缝隙。他动作不算利落,却比刚才狠了三分——像是怕慢一步,那半朵牡丹就要被血污溅脏。
于谦站在城楼中央,手里的令旗挥得沉稳。见有新兵慌了神往后退,他也不骂,只是把自己的披风解下来扔过去:“裹上,风大,别冻着。”那新兵愣了愣,抓着带着体温的披风,忽然就定住了脚,重新举起了刀。
刘婶带着婆子们在箭雨里穿梭,把米汤碗往士兵手里塞。有个小丫鬟被流矢擦破了胳膊,疼得眼圈发红,刘婶一把将她拉到盾阵后,掏出怀里的草药嚼烂了按在伤口上:“忍忍,这草止血快,比金疮药管用。”小丫鬟咬着唇点头,转眼就又端起碗,往最前面的士兵那儿跑。
日头升到头顶时,瓦剌人的攻势弱了些。胡茬兵靠在垛口上喘气,怀里的帕子被汗浸得发潮,他小心翼翼地掏出来看,见牡丹没脏,才松了口气。王铁蛋递给他水囊,见他这模样直撇嘴:“至于吗?回头让老板娘给你绣朵新的。”
“不用!”胡茬兵把帕子叠得整整齐齐,“这朵就好。”他忽然想起什么,从怀里摸出那块皱巴巴的云锦,往王铁蛋手里塞,“爷们,帮我收着,别让血溅上了。”
王铁蛋挑眉接过,往怀里一揣:“算你小子有良心。”
正说着,城下传来欢呼声——是西直门的援兵到了,领头的是个穿银甲的少年将军,骑着白马,枪上挑着瓦剌头领的头盔。
“是英国公的儿子!”有士兵喊起来。
于谦挥了挥令旗,声音穿透喧嚣:“开城门!合兵反击!”
胡茬兵眼睛一亮,抄起长枪就想冲:“我也去!”
王铁蛋一把拉住他:“急什么?”他指了指布庄老板娘站的方向,“先把帕子还人家,说声谢。”
胡茬兵愣了愣,脸又红了,却还是攥着帕子跑了过去。远处的厮杀声里,隐约能听见他结结巴巴的道谢声,和老板娘清脆的笑。
王铁蛋看着这一幕,摸了摸怀里的云锦,忽然觉得这城墙上的血与汗,混着那半朵牡丹的香,倒比任何时候都让人踏实。他举起火铳,对着天空放了一枪,喊声响彻城楼:“弟兄们,冲啊——”
枪林箭雨里,那半朵没绣完的牡丹帕子,在胡茬兵怀里随着动作轻轻晃,像一团小小的火苗,烧得比城楼上的旗帜还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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