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,正沿着城墙的轮廓线缓慢下行,在天际压出一道灰蓝色的分界。沈砚秋刚把王侍郎的画轴收进樟木箱,合上盖子时听见院外传来三短两长的叩门声,节奏清晰,中间没有多余的停顿——是特定的信号。他放下手中的锁扣,穿过院子推开角门时,冷风卷着雪沫子灌进来,门槛边沿立刻覆了一层薄薄的白。门外站着个裹着素色斗篷的身影,兜帽压得很低,只在边缘露出一小截冻得发红的鼻尖和下颌,手心里攥着一只油布包,指节被寒风吹得发紫。她侧身进门时斗篷下摆扫过门槛,沾了一层雪沫子,在砖地上化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。
沈掌柜,来人声音带着喘,显然跑了一路,气息还没完全平顺,尾音微微发颤,东厂那边有动静,李公公让人查清茗轩的账,说怀疑王侍郎藏在那儿,今早已经派人去调阅了旧账册。她抬了抬兜帽,露出半张脸,正是沈家世交的女儿沈砚秋平日唤作的旧识。她本姓林,因家道中落后常在几家书画铺与茶楼间帮忙传话,为人利落可靠,与沈家颇有些渊源。她的额头蒙着一层薄汗,大约是一路小跑过来的。
沈砚秋心里紧了一下,侧身让她进来,反手闩上门,顺手把门闩插进槽口里:东厂的人怎么会查到清茗轩?那条线一直是单线走的,源头在谁手里?
是西厂那边递过去的。阿绫解开油布包,露出里面几本旧账册,纸页边角在风雪里冻得硬邦邦的,边缘微微翘起,刘成想把水搅浑,借东厂的手逼王侍郎露面,好坐实他畏罪潜逃的罪名,这样他就能绕过诏狱正式立案。这是清茗轩的备用账册,我趁着今晚换班之前誊出来的。上个月王侍郎住店的记录我已经改了名字,换成了吴先生,只是字迹没干透就被我塞进油布里了,大约还留着一点墨痕,东厂的人若是细心查验比对笔迹,恐怕会发现改动的痕迹。
沈砚秋接过账册翻了翻,指尖在吴先生三个字上停了一下——笔迹确实比其他条目略淡一些,纸面还残留着墨迹未干时被油布压过的细纹。他没有翻回封面,而是继续往后翻了几页,确认其余条目没有问题,然后合上账册,问她:你是怎么拿到备用账册的?东厂的人最近盯得紧,轻易进不去清茗轩的后账房。
阿绫把双手拢在茶杯外壁,暖意顺着指节渐渐渗进去,才轻声答:我爹是清茗轩的老掌柜。他在那里做了十几年,几年前欠了赌债跑掉了,是王侍郎垫了银子才没让人把铺子砸了。如今铺子里的人还认我,后账房的门锁一直没有换,钥匙还在我手里。她的声音低了几分,大约是回忆起了一些旧事,但很快又抬了起来,另外,李公公今晚要亲自去清茗轩查账,带的人不少,说是亥时到前街。我又从东厂一个小太监嘴里听来的,他管文书抄录,是下午在值房里翻到调令才知道的。
沈砚秋从书架上取出一本旧书,翻开夹层,取出一张折好的银票,搁在桌上往阿绫面前推了推:这是给布庄掌柜的备用金,让他备好马车,亥时前在后门等着。清茗轩的后厨有一道暗门能通到隔壁布庄的后院,那道暗门你知道位置,到时候带王侍郎从那里穿过去,马车会等他。他顿了顿,又从墙上摘下一柄短刀递过去,刀鞘是鲨鱼皮的,在灯下泛着暗沉的光,防身用。如果路上有人拦你,不必硬拼,吹这个铜哨就行。他拿起桌上的铜哨递过去,哨面还留着他指尖的余温。
阿绫接过银票和铜哨,又在灯下看了看那柄短刀的鞘口,确认刀刃位置妥当,然后折好银票贴身收进衣襟内层,将铜哨系在手腕内侧,短刀藏在斗篷下摆里。她动作利落,像是早已在脑子里演练过许多遍。她转身时侧过脸来,嘴唇微动,像是要说什么,但只是低声道了一句我去安排了,便推门往外走。
角门再次合上时,雪下得更密了。沈砚秋站在门内听着脚步声沿着巷子渐渐远去,被风声吞没前最后一段足音转向了东面,大约是在往清茗轩的方向绕路。他回到柜台后面,把清茗轩那本备用账册锁进书箱里,又将《论语》放回书架的夹层位置,确认所有痕迹都已收拢。他走到窗边,透过窗纸的缝隙望着街角的方向,风已经把刚才的脚印吹平了大半,只剩下几道浅浅的凹痕还勉强看得出方向,大约再用不了一炷香的工夫就会被新雪完全盖住。亥时的梆子声在远处响起来时,前街的灯笼忽然暗了一下,像是被一阵侧风扫过。东厂的队伍正沿前街向清茗轩方向移动,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穿着貂皮大氅,肩头的毛领被雪沫子覆了一层白。后厨的方向,一道裹着素色斗篷的影子正沿着墙根向暗门方向移动,手里提着一只食盒,脚步不快不慢,步伐与夜巡时走动的人保持一致。沈砚秋远远地看着,没有动,只把窗纸重新合拢了,遮住了最后一线缝隙,转身回到案前坐下来,像这间铺子本身一样平静。案角那盏油灯稳稳地燃着,火苗在雪夜的寂静中站得笔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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