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峰的呼吸很轻,轻得像初冬落在窗棂上的第一片雪,随时会化。柳月坐在榻边,指尖悬在他眉心三寸处,将自己苦修三百年的“生生造化气”源源不断渡入他破碎的紫府。那气如青色烟缕,渗入他苍白肌肤下,却如泥牛入海,激不起半分波澜。
榻边,青黛攥着药杵的手用力到骨节发白。这位以冷静着称的药王谷首席弟子,此刻眼中全是血丝:“盟主,许殿主的神魂裂痕已蔓延至命魂核心,生生造化气只能暂缓崩解,无法逆转。除非……”
“除非找到九幽魔渊深处的‘净魂莲’。”柳月收回手,声音平静得可怕。她俯身,替许峰掖了掖被角——这个动作她做过无数次,在漫长的征战中,在生死一线的间隙里,在无人看见的深夜里。许峰总是笑着说:“柳月,你这双手该执剑定乾坤,不该做这些琐事。”
可现在,这双手连他的命都留不住。
门外传来压抑的啜泣声。林薇薇靠在门框上,肩头颤抖。这个第十殿最年轻的执事,是许峰十年前从魔修屠村的血海中捡回来的孤儿。许峰教她剑法,教她识字,教她“正道不是不杀人,是知道为何而杀”。此刻,她腰间的剑在鞘中悲鸣,与主人一样绝望。
“薇薇。”柳月没回头,“过来。”
林薇薇踉跄走近,跪在榻前。
“看着我。”柳月捧起少女泪痕斑驳的脸,“你殿主教过你,第十殿的剑,为何而鸣?”
“为……为护道,为诛魔,为不负手中剑,不违心中义。”林薇薇哽咽背出殿训。
“那你现在在做什么?”柳月的声音陡然转厉,“你殿主还未死!他的剑还在你腰间!你要让他的剑,跟着你一起哭到生锈吗?”
少女浑身一震,猛地擦干眼泪,眼中重新燃起火光。
柳月转向静立在一旁的三人——第十殿仅存的三位长老:执戒长老石铁心,执法长老冷霜寒,执事长老文墨。他们身上都带着伤,石铁心断了一臂,冷霜寒胸口缠着渗血的绷带,文墨的右眼蒙着黑布。但三人的脊背挺得笔直,如三柄插入地下的古剑。
“三位长老。”柳月起身,对三人深深一揖,“许峰,托付给你们了。”
石铁心独臂握拳抵胸:“盟主放心。殿主在,第十殿在。殿主若……第十殿战至最后一人,也绝不让宵小近他榻前三尺!”
“不。”柳月摇头,“我要你们活着。若我未能归来,若他……未能醒来,你们需辅佐青黛与薇薇,带第十殿残部隐入‘归墟海眼’。那里有我三百年前布下的后手,可保你们百年平安。”
“盟主!”三人齐齐跪倒。
柳月不再多言,从怀中取出一枚冰蓝色的鳞片——那是许峰的本命法宝“玄冰龙鳞”,此刻光泽黯淡,边缘已出现细微裂痕。她将龙鳞轻轻放在许峰枕边,俯身,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:
“等我回来。你若敢先走……黄泉路上,我也把你抓回来。”
说完,她决然转身,走向房门。
“柳月!”
青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柳月停步,未回头。
“净魂莲生于九幽魔渊最底层的‘无间冥河’畔,千年一开,花开仅三日。且冥河周围有上古禁制,修为越高,压制越强。你此去……”青黛的声音在颤抖,“生还之机,百不存一。”
柳月终于回头,对她微微一笑:“青黛,你还记得两百年前,我们在‘堕魔谷’被十万魔军围困时,你对我说过什么吗?”
青黛一愣。
“你说:‘柳月,今日若死在这里,你可有遗憾?’我当时回答:‘有,遗憾没能多杀几个魔头。’”柳月眼中泛起一丝遥远的光,“但现在我知道,真正的遗憾不是死,是活着却眼睁睁看着重要的人在眼前消散,而自己什么都不做。”
她推开房门。门外,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笼罩着烛龙山,山风如刀,卷起她素白的衣袂。
“我走之后,封闭山门,开启‘周天星斗大阵’。阵眼在许峰榻下,以他残存神魂为引——只要他还活着,大阵便不破。”柳月的声音随山风飘散,“若一月后,我未归,鳞片彻底碎裂……你们便自行离去,不必再等。”
话音落,她身形化作一道凄白剑光,刺破夜色,向北而去。
剑光消失在天际的瞬间,青黛腿一软,跌坐在地。林薇薇冲出门外,对着北方空荡荡的天空嘶声喊:“盟主——!”
回答她的,只有呜咽的山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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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时刻,烛龙山东北三千里,北斗仙宗“璇玑殿”深处。
七盏青铜古灯呈北斗七星排列,灯火幽绿,映着七张神色各异的脸。坐在天枢位的,是北斗仙宗现任宗主玉衡子——一个须发皆白、面容清癯的老者,此刻却目光闪烁。
“消息确定送出去了?”他低声问。
坐在天权位的天机阁副阁主玄冥子点头,指尖一枚玉简正在缓缓化为齑粉:“已通过三重暗线,分别送至混沌魔尊‘湮灭’座前,以及新天庭‘勾陈天帝’手中。他们此刻,应当已在调兵遣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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