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什么绝对公平?”
灰袍人抬起手,指向远处那些倒下的地府旧部。
“他们。你。他。”他又指向柳月自己,再指向许峰,“所有生灵。无分贵贱,无分善恶,无分因果。”
他的手指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。
“入轮回者,皆归零。不记前尘,不承因果,不带业力。每一世都是全新的一世,每一个人都是全新的人。无债可讨,无恩可报,无冤可伸。”
柳月听着,心里涌起一股寒意。
“那善恶呢?那报应呢?”
灰袍人看着她,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悲悯。
“善恶是你们的善恶,报应是你们的报应。与我无关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与我建立的轮回无关。”
柳月的剑尖抬起来,对准他的咽喉。
“那就是没有善恶的轮回?”
“对。”
“没有报应的轮回?”
“对。”
“没有希望的轮回?”
灰袍人沉默了一秒。
然后他说:“也没有痛苦。”
柳月愣住了。
灰袍人看着她,那双模糊的眼睛里,倒映着她的影子。
“你们想要善恶,善恶带来不公。你们想要报应,报应带来冤屈。你们想要希望,希望带来失望。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轻,像叹息。
“我见过太多痛苦。那些被冤死的魂,那些被欺凌的鬼,那些跪在审判台前哭诉的人。他们的痛苦,我见过十万年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如果众生无差别,就无人可冤。如果轮回无记忆,就无债可讨。如果每一世都是全新的开始,就没有生生世世的仇恨,没有代代相传的血仇。”
他伸出手,指向自己。
“无悲无喜,无善无恶,绝对均等。”
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。
“众生再无差别,再无痛苦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亦无希望。”
柳月握着剑,指节发白。
她终于明白眼前这个人是什么了。
不是恶魔,不是疯子,不是单纯的恶人。
是一个被痛苦浸透太久、终于绝望的人。
一个曾经公正无私的神只,看了十万年的人间悲剧,最后得出的结论是:希望本身,就是痛苦的根源。
“所以你要抹掉希望?”她的声音很冷。
灰袍人看着她。
“如果希望注定带来失望,抹掉它,是不是慈悲?”
柳月的剑尖往前递了一寸,抵在他咽喉上。
“不是。”
灰袍人没有躲,只是看着她。
“那你说,是什么?”
柳月沉默了一秒。
然后她说:“是懦弱。”
灰袍人的眉头动了动。
柳月继续说:“你看了十万年的痛苦,就得出这个结论?因为怕失望,就不要希望?因为怕痛苦,就不要感受?那活着还有什么意义?”
灰袍人看着她,那双模糊的眼睛里,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烁。
“意义?”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像是在咀嚼一个陌生的概念,“你相信意义?”
“我相信。”
“凭什么相信?”
柳月握紧剑柄。
“因为那些还在战斗的人。”
她看向远处。许峰站在那里,浑身是伤,但背挺得笔直。黑无常跪在马面身边,抱着他的尸体,眼泪流了满脸。白无常拖着断腿,一步一步往前爬。牛头靠着墙,双臂弯折,但眼睛还睁着,死死盯着这边。
“他们知道自己在为什么而战吗?”灰袍人问。
“知道。”
“为什么?”
柳月收回目光,看着他。
“因为他们相信,有些东西值得守护。”
灰袍人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不是嘲笑,是一种很轻的、几乎听不见的笑。
“我年轻时,也这样相信。”
他抬起手,按在自己胸口。那里,柳月的剑留下的伤口还在,但没有血。
“但现在,我只相信这个。”
他的手按在胸口,按得更深。那灰白色的皮肤下面,有什么东西在跳动。
不是心脏。
是一种光。
幽暗的、冰冷的、像凝固的月光一样的光。
“这是十万年痛苦凝成的东西。”他说,“每一道光芒,都是一个绝望的魂。他们跪在我面前,求我给他们公正。我给不了。因为公正,从来就不存在。”
他看着那道光。
“所以我决定,创造一个没有公正需求的世界。”
柳月的剑尖刺了进去。
这一次,刺进去了。
剑身没入他的胸口,刺进那团光里。
灰袍人低头看着胸口的剑,然后抬起头,看着柳月。
他的眼睛里,依然没有痛苦。
只有一种奇怪的……释然。
“你杀不死我的。”他说,“这具身体只是容器。真正的我,早已融进那团光里。”
柳月咬牙,把剑往里推。
剑身刺穿了那团光。
光碎了。
无数细小的光芒从伤口里飞出来,像萤火虫一样,飘散在空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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