岑野对着卫生间的镜子——啊不,是勉强能照出人影的、带着水渍的玻璃——看着里面那个大腹便便、眼神浑浊得像隔夜麻辣烫汤底的陌生胖子,第一次觉得,自己真像只搁浅在沙滩上的鹰,别说征服山野了,连扇动翅膀去够床头那包薯片的力气,都快没了。
他把所有登山装备——那些曾被他视若珍宝的绳索、冰镐、头盔——像处理犯罪证据一样,一股脑塞进了储物室最深的角落,甚至用旧床单盖了好几层,连看一眼的勇气都欠费停机。
转变,发生得比李佳琦的“所有女生”还要突然。
某天,他回老家给奶奶过八十大寿。在充满灰尘和老木头味道的阁楼里翻找老照片时,无意中碰落了一个老旧的帆布包。里面掉出来的,不是宝藏,却比宝藏更戳心——一根磨得发亮、握手处浸润了汗渍的旧登山杖,还有一本用牛皮纸仔细包好的、泛黄起毛边的徒步日记。
那是他爷爷的。
他盘腿坐在满是灰尘的木地板上,就着阁楼小窗户透进来的昏黄光线,翻开了日记。字迹遒劲,甚至有些笨拙。记录的都是些零碎的山间见闻,直到他翻到某一页,目光死死钉在了最后一段:
“五十岁这年,偏不服老,去爬了后山的‘断魂坡’。摔了三跤,膝盖肿得像老太太蒸裂了口的开花馒头,疼得龇牙咧嘴。歇了半晌,还是拄着拐,一步一步挪了上去。站在坡顶,风刮得脸生疼,心里却透亮。山从不会拒绝想往上走的人,哪怕他走得慢,哪怕他满身伤痕。”
那一行字,像一簇从故纸堆里蹦出来的、带着爷爷体温的星火,“咻”地一下,精准投掷进了岑野心里那滩快要凝固的、名为‘颓废’的沥青湖里,“轰”地燃起了滔天大火。
他没去找什么天价私教,也没买那些听起来就“高科技”的代餐奶昔(毕竟钱包比他的脸还干净)。他只是揣着手机里仅存的、还没被外卖掏空的积蓄,退了城里的出租屋,像个逃兵,又像个归乡的勇士,一头扎回了老家那个山坳坳里。
他决定,用最野、最土、最不花钱的方式,把自己从“沙发土豆”重新“瘦”回“山野雄鹰”。
他的减脂计划,野得离谱,土得掉渣,却莫名让人热血沸腾。
没有跑步机?村口那条被牛踩出来的、坡度陡得能治颈椎病的小土坡,就是他的专属“登山机”。 第一天,他穿着已经勒肚子的旧运动服,吭哧吭哧往上挪。不到五十米,腿软得像泡发了的方便面,喘得比村里拉了十年磨的老驴还响,最后瘫在坡顶,对着杂草丛吐得昏天暗地,仿佛把过去半年吃的炸鸡灵魂都吐了出来。
没有健身餐?奶奶的灶台,就是他的“米其林后厨”。 杂粮窝头、煮得喷香的玉米、地里现摘的青菜清炒,偶尔馋虫大军压境,就啃一根奶奶自己晒的、硬得能当防身武器的风干牛肉干,磨牙解馋的同时,顺便消耗点卡路里。
他的“健身房”,是整片山野。
清晨,天刚蒙蒙亮,村里公鸡的KTV大赛还没开始,他就拄着爷爷那根旧登山杖出门了。 沿着山间被晨露打湿的泥巴小路慢慢走,从三公里到五公里,再到十公里。脚步声惊起林间的鸟,扑棱棱飞走,留下他在后面哼哧哼哧地追(心理上的)。傍晚,夕阳给山峦镀金,他跟着村里眉毛比头发还白的老猎户学砍柴、挖野菜。 抡起柴刀的动作从最初的“仿佛在给山神挠痒痒”,到后来的“颇有程咬金三板斧的风采”。汗水像开了闸的洪水,浸透了一件又一件旧T恤,也仿佛冲走了黏在他骨头缝里的、名叫“颓唐”的淤泥。
村里人起初都把他当西洋景看。
村头大树下乘凉的大爷们,叼着烟杆点评:“这城里回来的胖小子,怕是电脑玩傻了哟!放着舒坦日子不过,天天跟山过不去,图个啥?”
嗑瓜子的大婶们则交换着“我早就知道”的眼神:“怕是受了啥刺激,脑子……唉,可惜了,以前多精神一小伙。”
还有好心的大妈拉住他,往他手里塞煮鸡蛋:“岑野啊,听婶一句劝,别折腾了!胖点有啥不好?富态!有福气!总比再去爬那要命的山强!”
岑野不反驳,也不解释,只是咧开嘴,露出一个被太阳晒得有点皴裂的笑容,然后继续每天雷打不动地、像上了发条似的往山里钻。
手掌磨出了血泡,血泡破了结成厚厚的茧;脚底板的水泡起了又消,消了又起,最后磨出了一层“山野特许”的铠甲。镜子里,曾经一抓一把的、软乎乎的“游泳圈”,开始变得紧实,隐约有了点“块”的意思;浑浊的眼睛里,那点星光,在汗水的冲刷下,一点一点,艰难而又顽强地重新亮了起来。
命运的齿轮,总爱在你不经意的时候,偷偷上油转动。
转折发生在一个暴雨如注的下午。黑云压得像要塌下来,岑野本来已经快下山了,却在半山腰的废弃猎棚里,遇到了一队慌得像是掉进汤里的饺子的大学生。六个年轻人,穿着一看就不专业的运动鞋,背着花花绿绿的书包,被暴雨和逐渐弥漫的山雾困住了,又冷又怕,手机还没信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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