沐笙看了眼酒保——那是个沉默的、长着四只手臂的岩石生命体,它只是耸耸肩(四肩同时耸),表示无奈。
“先生,您好像……心情不太好?”沐笙试探着问。
老者终于转过头。他有一张饱经风霜的脸,一只眼睛是正常的,另一只则是机械义眼,闪着微弱的红光。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某种深沉的痛苦。
“心情?”他自嘲地笑了笑,“小姑娘,当你亲手弄丢了你最珍贵的东西,而它再也回不来的时候,你就不会用‘心情’这么轻飘飘的词了。”
他指了指头顶的水母:“这些小东西……它们懂。它们知道我这儿,”他戳了戳自己心口,“是个破了大洞、呼呼漏风的垃圾场。”
沐笙能感觉到,老者身上散发的情绪不仅仅是悲伤或愤怒,而是一种混合了自责、思念、绝望与疲惫的复杂泥沼。这种情绪如此沉重,以至于她的精神感应刚一接触,就感到一阵压抑。
她尝试传递安抚的波动,但如同泥牛入海,瞬间就被那沉重的情绪吞没。甚至,她自己的情绪也开始受到影响,心头莫名涌上一阵酸楚。
“我试过所有方法,”老者喃喃自语,更像是说给自己听,“追了半个星系,找了三十年。可有些东西,碎了就是碎了。像玻璃,像星球,像……承诺。”
沐笙心中一动。她轻声问:“您丢了什么?”
老者沉默了很久,久到沐笙以为他不会回答。然后,他缓缓从怀里掏出一个老旧的全息相框。相框闪烁了几下,投射出一幅画面:年轻的他和一个笑容灿烂的、有着浅绿色皮肤的外星女子,并肩站在一艘小型探险飞船前,背景是一颗美丽的翠绿色星球。两人笑得无比幸福。
“我的妻子,艾拉。”老者的声音哽住了,“还有……我们的家。在一次愚蠢的、本可以避免的导航失误中……我弄丢了航线,闯入了未标记的空间乱流。飞船损毁,逃生舱分离……我活了下来,她……我连她最后在哪里都没能确定。”
巨大的悲痛席卷而来。那两只水母的身体颜色变得如墨一般深黑,酒吧里所有的灯光同时暗了下去,只剩下相框投影的那点微光,和老者机械眼中那点执着的红。
沐笙感到鼻子发酸。她不是埃伦娜那样能够超然看待情感的长老,她就是沐笙,一个会因为失恋哭肿眼睛、会为离别难过的普通地球女孩。老者的痛苦,她感同身受。
但她也知道,必须带走水母。它们沉浸在这种级别的负面情绪中太久,可能会发生不可逆的异变,甚至将这种情绪像病毒一样扩散出去。
怎么办?强行捕捉?可能引发老者更激烈的情绪爆发,甚至伤到他。
继续安抚?她的精神力似乎不够。
就在她左右为难时,酒吧的门再次被推开。
泽诺走了进来。他看了一眼现场,立刻明白了状况。他没有立刻采取行动,而是走到吧台边,对酒保说:“给我一杯‘记忆归档’,加冰。”
然后,他在老者另一边坐下。
“格里芬,好久不见。”泽诺平静地说。
老者——格里芬——猛地转过头,机械眼红光骤亮:“泽诺?是你这个冷血的α星系间谍!”
“现在是星际难民安置局地球分部的负责人。”泽诺接过酒保递来的、冒着寒气的一杯蓝色液体,“关于艾拉的事,我很遗憾。”
“遗憾?”格里芬的声音提高,带着怒意,“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观测者!你们早就标记了那片乱流区对不对?为什么没有公开预警?!如果我知道……”
“如果公开预警,那片区域的稀有矿物‘星泪结晶’就会被疯狂开采,导致更严重的空间不稳定,可能波及三个居住星球。”泽诺打断他,语气依旧平稳,“有些选择,没有完美的答案。我们选的是牺牲最小的路径。你的遭遇,在那个计算模型里,是……可接受的损失。”
“我的妻子是‘可接受的损失’?!”格里芬拍案而起,情绪彻底爆发!
两只水母随之剧烈膨胀,颜色变成狂暴的血红色!酒吧内所有玻璃制品开始嗡嗡震动,灯光疯狂闪烁,投影出扭曲的、充满愤怒和痛苦的碎片画面——飞船爆炸的火焰、分离的逃生舱、无尽的黑暗虚空……
沐笙被这股情绪冲击得倒退一步,脑子嗡嗡作响。
泽诺却依然坐着,喝了一口那杯蓝色的“记忆归档”。然后,他放下杯子,看向格里芬。
“格里芬,艾拉没有死。”
这句话如同按下了暂停键。
格里芬的愤怒僵在脸上,血红色的情绪波动骤然停滞。水母的膨胀也停了下来。
“你说……什么?”
“三十年前,艾拉的逃生舱被途经的‘流浪者号’世代飞船救起。她受了伤,失去了部分记忆,但活着。”泽诺调出自己的数据板,投影出一份医疗记录和一张近期照片。照片上,一个气质温婉的浅绿色皮肤女子,正在某个太空花园里修剪植物,侧脸平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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