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日,总是闷热绵长。
午后的日光透过老树的枝叶,落在沐家祖宅的青石院里。风带着热气,蝉鸣倒是有些喧哗,江面那股淡淡的水气,都是沐耀从小到大最熟悉的模样。
整座院落安静而温柔。
他搬了张竹椅坐在树下,手里捏着半块没吃完的糖糕,找了一个舒适的姿势坐了下来。
方才兄长巡江归来,照旧给他带了些零嘴,姐姐怕他热,还给了他一把扇子。
在沐耀十几年的人生里,日子永远是这般。
家人把所有黑暗死死挡在院墙之外,给他留足了人间烟火与岁岁平安。那些藏在家族血脉里的沉重宿命,只会永远尘封在过往岁月里,与他毫无干系。
直到这一刻。
没有任何预兆,地面骤然一震。
这一下直接让沐耀从竹椅上跳了下来。
眼前的青石地面裂开纹路,那竹椅也开始剧烈的摇晃,老树的树叶都开始簌簌坠落。
下一瞬,原本温润的江风开始变味。
原本熟悉的味道开始褪去,阴冷的气息硬生生闯进院内,虽说吹散了夏日的燥热,但那股气息裹挟着一股腐朽、暴戾的凶煞,死死笼罩整座祖宅。
这是沐耀从未感知过的寒意,穿透皮肉,直侵骨髓,让他浑身汗毛瞬间直立。
“不好!阵位松动!”
远处传来一声沉喝,是大哥的声音。
沐耀从听出了慌乱与凝重。
短短一瞬,原本闲适的祖宅瞬间空了。
院内休憩的族人瞬间起身,脸上褪去所有温和,脸上呈现出冷肃与决绝。
沐耀从来没有见过他们如此。
所有平日里把他护在掌心的家人们,瞬间化作一身肃杀气场,身形掠出院落,朝着江岸九处镇煞阵位疾驰而去。
没有人回头,没有人叮嘱。
所有人的神色都凝重到极致,而每一步,都踏得决绝无比。
沐耀心头猛地一空,本能地起身追了出去。
从小到大,家人无数次叮嘱他远离江边,他倒是听话,基本也不怎么去江边,但也从未放在心上。
可现在,所有的人都在往江边而去。
他有种不好的预感。
直到他望见江面的那一刻,十几年安稳人生构筑的所有认知,轰然崩塌。
往日温柔东流的长江,已然彻底变了模样。
江水倒卷逆流,浊浪层层叠叠的冲上江岸。
原本澄澈的江面彻底化作漆黑的墨色,滚滚的黑雾在江面遮天蔽日,整片天幕已经完全染成灰黑的颜色。
狂风肆虐、浪涛怒啸,原本往来不绝的船只尽数倾覆沉没,江面狼藉一片,只剩狂暴的水声与凛冽的巨风。
江岸九尊镇守的石牛,此时也通体开裂。
密密麻麻的裂痕爬满了整块磐石,古老的纹路也正在一点点黯淡,随时可能熄灭,一缕缕的漆黑的煞气顺着裂纹喷涌而出。
封印,松动了。
下一秒,万丈江底轰然炸开!
一道庞大到极致的青黑身影破水而出,冲破层层浊浪,扶摇直上,盘踞在江面半空。
修长而狰狞的躯干裹挟着漫天黑雾,周身的煞气让远处的沐耀都感觉十分难受。
狰狞龙首低垂,猩红竖瞳俯瞰着面前将自己囚禁的院落,接着,一股强大又暴戾的威压,铺天盖地的碾压而下。
这条蛟龙,挣脱了束缚。
它虽受大阵禁锢,但也积攒了无尽凶戾与怨毒。此刻挣脱枷锁,第一个要报复的,自然是沐家。
数百年的镇压,数百年的隐忍,尽数化作此刻的滔天暴怒。
眼看凶蛟即将腾空而起,无数黑影瞬间掠至江面。
是一张张熟悉的脸。
沐家族人尽数集结,男女老少,无一缺席。
“结九牛归镇阵!”
家主一声沉喝,带着视死如归的决绝。
下一刻,所有沐家族人同时抬手,指尖血色迸发。
一道道夹杂着精血的灵力从众人的手指喷涌而出,瞬间串联起九尊开裂的石牛,并开始修复那裂开的石身。紧接着,沐家的禁术口诀响彻江岸。
以自身血脉为线,以肉身灵力为钉,以千年家族底蕴为基,硬生生将即将溃散的大阵重新撑起。
每一道阵纹的亮起,就伴随着一位族人的气血衰败、神魂损耗。
有人青丝瞬间染白,有人身躯震颤、口吐鲜血,有人掉落江边、生死不知。
但,他们依旧死死撑着掌心灵力,不肯后退半步。
这是他们刻入骨髓的宿命,是他们世代坚守的责任。
不求功名,不求感念,只求以己之命,再锁凶蛟,护百年太平。
沐耀已经僵在了原地,浑身冰凉。
他远远看着平日里温柔待他的家人,一个个染血负伤。
身姿挺拔的大哥,肩头已是血肉模糊,依旧咬牙稳住阵眼。
温柔爱笑的姐姐,嘴角溢着鲜血,灵力却丝毫未弱。
慈爱温和的父母,气血肉眼可见的飞速衰败,面色惨白如纸,依旧拼尽全力的催动血脉之力,稳固着那摇摇欲坠的大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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