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样吧,后勤库房正好缺个库管,活不重,就是登记进出库的东西。让你娘去试试,能干就干,不能干再说。”
纪黎宴心里头松了口气,连声道谢:“多谢孙工头,多谢孙工头。”
“别忙着谢,我话还没说完。”孙德胜转过身来看着他,“你们一家子刚来四九城,住在哪儿?”
纪黎宴摇摇头:“还没找着落脚的地方。”
孙德胜把烟卷叼回嘴里,眯着眼睛看了纪黎宴一眼:
“住的地方倒是有,厂里有宿舍,可你们一家六口,宿舍住不下。”
纪黎宴心里头一沉,脸上没露出来:“那附近有没有能租房的地方?”
“有是有,可价钱不便宜。”孙德胜站起来,走到墙边,把墙上挂着的一张纸扯下来,铺在桌上。
纸上画着几张图,歪歪扭扭的,像是厂区的地图。
他用手指在上面戳了几下:
“这一片都是厂里的地,宿舍在东边,两排平房,一间住四个人,你们一家六口得住一间半。”
纪黎宴看了看那张图:“一间半?那怎么住?”
“怎么住?挤着住呗。”
孙德胜把烟灰弹在地上,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,“这年头有地方住就不错了,你还挑三拣四的?”
纪黎宴没吭声,低着头看着那张图,手指在纸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孙德胜见他不说话,又放缓了语气:“不过嘛,也不是没办法。”
“厂子后头有一条胡同,叫甜水井胡同,里头有几个四合院,是厂里早年买下来的,后来分给工人住的。”
“你要是乐意,我去跟厂长说说,给你们分一间。”
纪黎宴抬起头看着他:“一间也不够。”
“一间不够就两间,两间不够就三间。”孙德胜把烟掐灭在桌面上,留下一个焦黑的印子。
纪黎宴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:“孙工头,您有什么条件,尽管说。”
孙德胜笑了,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我就喜欢爽快人,这样你一家三口在厂里干活,就都算厂里的人,我跟厂长说,分你们三间房。”
纪黎宴心里头飞快地算了一下。
三间房挤一挤,也能住得下,最重要的是先把根扎下来。
可他没急着点头,而是问了一句:“三间房在哪儿?”
“甜水井胡同七号院,前偏房,三间连在一起的,出门就是院子,宽敞着呢。”
孙德胜说得天花乱坠,“那院子以前是个大官的宅子,后来充了公,厂里买下来的时候花了不少钱。”
纪黎宴听着,心里头不大信,可嘴上没说什么:
“那什么时候能看房子?”
“今儿就能看。走,我领你去。”
孙德胜站起来,从墙上摘下一顶旧毡帽扣在头上,又拿起桌上那把算盘夹在腋下,领着纪黎宴出了门。
两个人出了厂门,往北走了一盏茶的工夫,拐进一条窄胡同。
胡同不宽,两边是灰砖墙,墙根底下堆着煤球和劈柴,地上结了一层薄冰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
孙德胜在一扇黑漆木门前停下来,从腰里摸出一把钥匙,捅了半天才把锁打开。
门轴锈了,推的时候吱呀一声,像是有人在哭。
纪黎宴跟着他走进去,一进门就是个院子,不大,方方正正的,中间铺着青砖,砖缝里长着枯草。
院子北边是三间正房,东西两边各两间厢房,南边是一排低矮的倒座房。
孙德胜领着他往南边走,指着那排倒座房说:“就这儿,前偏房,三间,你们一家住够了。”
纪黎宴走过去推开门,一股霉味扑面而来。
屋子不大,一间也就十来步见方,墙皮掉了大半,露出来的黄泥巴上糊着报纸,报纸已经发黄发脆,边角都卷起来了。
窗户是木头的,窗纸破了好几个洞,风从洞里灌进来,吹得屋里比外头还冷。
地上铺着青砖,砖缝里长着青苔,踩上去滑溜溜的。
纪黎宴在屋里站了一会儿,把四面墙看了一遍,又把窗户推了推,窗框吱吱嘎嘎地响,像是随时要散架。
“这房子,多久没人住了?”他问。
孙德胜站在门口,把毡帽往上推了推:“也没多久,就小半年。之前住的是老刘一家,后来老刘调走了,房子就空下来了。”
纪黎宴没说话,走到第二间屋看了看,跟第一间差不多,墙皮掉了,窗纸破了,地上还有一摊水渍,像是屋顶漏过雨。
第三间倒是稍微强点,墙上的报纸糊得齐整些。
可窗户缺了一块玻璃,用硬纸板糊着,纸板上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仕女图。
“这房子漏不漏?”纪黎宴问。
孙德胜嘿嘿笑了两声:
“漏是有点漏,不过不碍事,拿盆接上就行。等开春了,我跟厂里说说,给你修修。”
纪黎宴知道这话不能当真,可眼下这情况,他没得挑。
一家六口人,在四九城举目无亲,能有地方住就不错了。
他点了点头:“行,就要这三间。不过孙工头,您刚才说的是三间,可我看着,这三间住六个人还是挤了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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