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在炉子旁边蹲下来,接过纪黎宴手里的筷子:“我来,你去洗脸。”
纪黎宴应了一声,去院子里打水。
水缸里的水结了薄薄一层冰,他用葫芦瓢把冰敲碎了,舀了半瓢水,倒在木盆里,水凉得扎手。
他把手伸进去搓了两下,又捧了一把水往脸上泼,激得整个人打了个哆嗦,可也彻底清醒了。
纪黎平和纪黎乐也起来了,两个人从隔壁屋出来,一个揉着眼睛,一个打着哈欠。
纪黎乐的头发炸得跟鸟窝似的,被王兰花按在板凳上,用梳子沾了水,一下一下地给他梳,疼得他龇牙咧嘴的。
“娘,轻点轻点——”
“别动,越动越疼。”
王兰花一手按着他的脑袋,一手拿梳子往下捋,头发上打了结的地方梳不开,她沾了点水,慢慢顺开了。
纪黎喜从被窝里爬出来,自己穿了鞋,跑到纪黎宴跟前,仰着小脸:
“大哥,我今天也去厂里吗?”
“是啊。”纪黎宴蹲下来,帮她把衣裳扣子系好,“我带着你二哥三哥去学校看看,你跟着娘一起去厂里。”
纪黎喜点点头,小脸上带着郑重:“好,我帮娘干活。”
粥煮好了,一人一碗,围在炉子旁边喝。
棒子面粥稠糊糊的,喝下去从嘴里一路暖到胃里,在冬天的早晨,这就是顶好的东西了。
纪黎乐喝得快,呼噜呼噜两大口就下去了半碗,被烫得直吸溜,可舍不得慢下来。
纪黎平喝得慢,一口一口地抿,眼睛盯着碗里的粥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纪老实喝完粥,把碗放下,从怀里摸出烟袋,想抽两口,看了看纪黎喜,又塞回去了。
纪黎宴套上那件灰棉袄,把扣子一颗一颗系好,又弯腰把纪黎喜的鞋带紧了紧。
“爹,娘,您俩先去厂里,我把他们安顿好了就过去。”
纪老实把烟袋别回腰里,从墙角拿起那顶破毡帽扣在头上,闷声应了一句:“行,你忙你的。”
王兰花把纪黎喜抱起来,小丫头趴在娘肩膀上,冲纪黎宴摆了摆小手:“大哥,你早点来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纪黎宴伸手在她鼻子上刮了一下,转身看着两个弟弟,“走吧。”
三个人出了门,天刚蒙蒙亮,胡同里已经有了人。
东厢房的女人端着一盆水出来泼在门口,看见他们三个,眼睛一眯:
“哟,这么早去哪儿?”
“送弟弟上学。”纪黎宴点了点头,脚步没停。
女人的目光在纪黎平和纪黎乐身上转了一圈,啧啧两声:
“这俩小子倒是小模样不错。”
纪黎平听见这话,脊背僵了一下,脚步却没慢下来。
纪黎乐倒是没心没肺的,还回头冲那女人笑了笑。
出了甜水井胡同,往北走了半条街,北新桥小学的铁门就在眼前了。
学校比昨天看着还要破旧些,铁门上锈迹斑斑,门墩上的石狮子缺了一只耳朵,院子里那棵大槐树光秃秃的,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。
纪黎宴推开铁门,领着两个弟弟走进去,院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树上的麻雀叽叽喳喳地叫。
正对院门的一排平房亮着灯,从窗户纸里透出昏黄的光,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子,上面写着“办公室”三个字。
纪黎宴走过去敲了敲门,里头传出一个苍老的声音:“进来。”
推开门,屋里不大,摆着三张办公桌,桌上堆着书本和作业本,靠墙的柜子里码着一排一排的教案。
昨天那个老头坐在最里头的一张桌子后面,手里拿着一支毛笔,正在批改作业,头都没抬:
“什么事?”
“先生,昨天说好了,今天带弟弟来给您看看。”
老头这才抬起头,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,目光从纪黎宴身上移到纪黎平身上,又从纪黎平移到纪黎乐身上。
他放下毛笔,靠在椅背上,把老花镜摘下来,用衣角擦了擦,又戴上,仔细打量了两个孩子一番。
“哪个是十四岁的?”
纪黎平往前走了一步,腰板挺得直直的:“先生,是我。”
老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那身打着补丁的旧棉袄上停了停,又看了看他那双露出脚趾头的布鞋。
“念过书没有?”
“念过一年私塾。”纪黎平的声音不卑不亢,“认识一些字,不多。”
老头点点头,从桌上拿起一张纸递给他:“上面写的什么,念给我听听。”
纪黎平接过纸,低头看了看,纸上写着几行字,毛笔小楷,工工整整的。
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,嘴唇动了动,念出了第一句:
“天地玄黄,宇宙洪荒。”
念完这两句,他停住了,盯着纸上的第三行字看了好几秒,脸微微有些发红。
“寒来暑往,秋收冬藏。”
纪黎乐在旁边伸着脖子看了一眼,脱口而出。
老头的目光一下子转到纪黎乐脸上,眼神里多了几分意外:
“你认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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