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我再次醒来了的时候,朦胧睁开眼,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他靛青长衫上细密的织锦纹路,鼻尖萦绕着熟悉的雪松气息。这才发觉自己仍被他稳稳横抱在怀中,正坐在那间熟悉的戏园雅间里。
“醒了?”他低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带着几分笑意。
我尚有些迷糊地眨了眨眼,见他已从陈诺手中接过一盏青瓷茶盅,小心地递到我唇边:“先漱漱口,戏快开场了。”
温热的水流浸润唇齿,我乖顺地依着他的动作,恍惚间瞥见窗外戏台已亮起暖黄的灯光,隐约有胡琴声隔着雕花木窗悠悠传来。
这里视野极佳,正好能看清整个戏台。台前垂着湘妃竹帘,既雅致又不完全隔绝楼下的热闹。
今日是谢老板的《白蛇传》。陈皮替我斟了杯碧螺春,你上次说想听全本。
可是我好像没有说过吧,我正要开口询问,戏台上锣鼓声响,一袭白衣的谢雨晨翩然登场。
离去了峨眉到江南...才一句,满堂喝彩。他的唱腔清越悠扬,眼波流转间尽是白蛇的痴情与坚贞。
当唱到断桥相会时,谢雨晨的水袖如流云般拂过台前,忽然朝我们雅座的方向微微颔首。我惊讶地看向陈皮,他唇角含笑:九门都有联系的。
中场休息时,班主亲自送来一碟糖渍梅子:陈先生,谢老板说这是新腌的,请俞小姐尝尝。
我捏起一颗梅子,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。陈皮忽然倾身,用帕子轻轻擦去我嘴角的糖渍:还生气?
台下戏文正唱到白蛇盗仙草,谢雨晨的唱腔如泣如诉。在缠绵的乐声里,我听见自己轻轻开口:你常来看戏吗?
他沉默片刻,目光投向戏台上执伞的许仙:我师傅就算唱戏的。指尖无意识地在茶杯上轻叩,但我自己没有唱戏的天赋,只学了些武艺。
这话语里的遗憾太沉重,压得我心头发酸。正要开口,他却转头看我:但今日带你来,是因为那日见你对着小说微笑。
最后一折《雷峰塔》开场时,暴雨般的锣鼓声中,我悄悄将手搭在檀木椅的扶手上。不过片刻,便感觉到他温热的掌心覆了上来。
人世间的遗憾太多。他望着台下跪求法海的白素贞,声音很轻,能补一个是一个。
暮色渐浓时,戏台上的锣鼓声终于歇下。谢雨晨卸去妆容,穿着一袭月白长衫翩然而至。他掀帘步入雅间,眼角还带着未褪尽的戏妆残红,目光在触及陈皮时微微一亮。
今儿个吹的什么风?他执扇的手轻轻搭在檀木椅背上,流苏随着动作摇曳,竟把陈家主吹到我们这小戏园子里来了。
陈皮小心地将我抱起,轻轻安顿在身旁的椅子上,递来一个你要乖乖的眼神。
我领会了他的心意,含笑点了点头。
陈皮从容地坐回原位,指尖轻轻拂过衣袖上并不存在的褶皱。他抬眼时,目光状似无意地掠过我的方向,唇角牵起一抹浅淡的弧度:
有人偏爱这出戏,便陪着来了。
他的目光翩然转向我,眼底含着几分探究,又带着了然的兴味,唇角一弯,展颜笑道:“想必这位便是黑瞎子的新雇主,俞小姐了?”他略一颔首,姿态优雅,自报家门道:“在下九门谢家,谢雨晨。”
他专注的目光落在我身上,让我不觉有些拘谨,连耳根都微微发热。我略欠了欠身,轻声答道:“幸会,谢先生。我姓俞,名晓鱼,家在杭州。”
他眼底掠过一丝了然,笑意从容,话语间自带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:“杭州是好地方。俞小姐,在我这儿不必拘礼。”
就在这时,陈皮温热的手掌轻轻覆上我的手背,安抚地握了握。我侧首看他,得到他一个鼓励的眼神,心下稍安,这才重新望向谢雨晨,略显腼腆地浅笑道:“谢老板的戏,唱得真好。嗓音清润,像……像清泉漱玉一般。”
顿了顿,一丝好奇终究压过了羞涩,我眼睫轻颤,轻声探问:“只是不知……黑瞎子他,曾在您面前提及过我,真的嘛?
谢雨晨的目光在我们交握的手上溜溜一转,眉梢微挑,拖长了调子:“他啊——说过”
我好奇地又问:“他这么说我的呀?”
他故意顿了顿,眼看我的好奇心被吊到了嗓子眼,才慢悠悠地扇了扇扇子,笑得像只狐狸:
“他说俞小姐您,‘慧眼识珠,就是这珠子…偶尔不太亮’。”他手腕一转,扇尖儿虚虚点向我自己,“说您看人看事的眼光,时灵时不灵,但付钱的时候,特别爽快。”
我一时语塞,这“钱多人傻”居然还能被包装得这么…清新脱俗?
还没等我反驳,身旁的陈皮冷不丁地开口,声音四平八稳:
“黑瞎子还说过,”他模仿着黑瞎子那不着调的口气,“‘跟着俞小姐,饿不着,她手指缝里漏点沙,都够我吃成个胖子。’”
我嘴角抽了抽,挤出一个干巴巴的笑:“呵、呵呵……黑瞎子他,还真是……会说。”
表面上波澜不惊,我内心的小人已经跪地抱头,发出无声的呐喊:完了完了!这下在嫂子心里的形象全完了!什么聪慧端庄,全都灰飞烟灭了!呜呜呜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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