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咔哒。”
门关上的轻响,将最后一点外界的声音隔绝。
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,只剩下油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,和我几乎微不可闻的、艰涩的呼吸。陈皮依旧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地盯着我看,仿佛要用目光将我苍白皮肤下每一丝细微的生命迹象都牢牢锁住。他眼底翻涌的暴戾渐渐沉淀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、更压抑的,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的恐慌与……无力。
他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所有的情绪都被强行压回眼底最深处。他端起那碗尚且温热的药,在床边坐下。碗沿触到我的嘴唇,褐色的药汁却只是沿着紧闭的唇缝滑下,丝毫未能进入。
陈皮的手很稳,碗没有晃,但他的下颌线却绷得更紧了。
他盯着我紧闭的牙关和毫无血色的嘴唇看了几秒,然后,他跟这些日子一样。
他放下药碗,俯身,伸出左手,用拇指和食指极其小心地捏住我的下颌两侧,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,既不至于弄疼我,又成功让我紧闭的牙关微微松开了些许缝隙。随即,他端起药碗,自己含了一大口苦涩至极的药汁。
没有半分犹豫,他低下头,精准地覆上我的唇。
他的动作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强硬,却又在触碰的瞬间,化为难以言喻的轻柔。温热的药汁随着他舌尖有力的撬动和气息的推送,一点点渡入我的口中。他的另一只手稳稳托住我的后颈,微微抬高,让药液能顺利滑入喉咙。
苦涩的药味在彼此唇齿间弥漫开来,但他浑然不觉,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感知我喉间那极其微弱的、代表着吞咽的颤动上。一口,又一口,他耐心而固执地重复着这个动作,直到碗底见空。
喂完药,他并没有立刻离开,唇瓣依旧贴着我的,停留了片刻,仿佛在确认药汁是否真的咽下,又仿佛只是贪恋这唯一能感知到的、微弱的温度和气息。他的呼吸拂过我的脸颊,滚烫而沉重。
许久,他才缓缓抬起头。他的嘴唇因为沾染了药汁而显得颜色深暗,眼神复杂地看着我。他抬手,用拇指指腹极其轻柔地擦去我唇角残留的一丝药渍,动作小心翼翼,如同擦拭一件易碎的稀世瓷器。
做完这一切,他才将空碗放回矮柜,然后和衣在我身侧躺下,手臂绕过我的肩膀,将我整个圈入怀中,紧紧地、却又留着一丝怕压痛我的余地。他的下巴抵着我的发顶,闭上眼,试图平复自己依旧有些紊乱的心跳和呼吸。
窗外,夜色浓稠如墨,远处隐约传来几声梆子响,已是后半夜。房间里,只剩下两人交错的、一强一弱的呼吸声,在这危机暂歇的寒夜里,微弱地相依。
不知过了多久,远处传来了第一声隐约的鸡鸣,撕破了沉甸甸的黑暗。天际泛起了鱼肚白,灰蒙蒙的光线开始渗透进来,照亮了房间里飞扬的灰尘,也照亮了我脸上愈发清晰的、缺乏生气的白。
陈皮的眼睫上凝了一层细微的霜气(或许是夜露,亦或是别的什么)。他缓缓地、极其僵硬地动了一下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姿势而有些麻木的手臂,然后,他坐起身。
他没有立刻离开床铺,而是就着逐渐明亮的天光,再次仔仔细细地打量我。他的目光像是粗糙的砂纸,一点点磨过我的眉眼、鼻梁、嘴唇,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的变化。没有,依然没有。期待如同投入深井的石子,连一点回响都听不见。
他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里面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。他俯身,再次替我掖好被角,动作依旧轻柔,却带上了某种机械般的、重复确认的意味。然后,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猛地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窗。
清冷而新鲜的晨风灌入,冲散了满室沉闷的药味和一夜积攒的郁气。远处,小镇开始苏醒,炊烟袅袅升起,隐约的人声和车马声随风传来。新的一天开始了,充满了市井的、嘈杂的生机。
而这生机,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,半分也透不进这间寂静的客房。
陈皮站在窗前,背对着床铺,背影挺直,却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峭。他望着楼下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,望着那些为生计奔忙的、鲜活的面孔,眼底没有任何情绪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。
“叩叩。”
极轻的敲门声响起,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。
“四爷?” 是黑瞎子的声音,压得很低,“天亮了……车马已经备好了,在客栈后门。咱们……什么时候动身?”
陈皮没有回头,也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依旧望着窗外,仿佛在权衡,又仿佛只是在等待某个永远不会到来的奇迹。
良久,他才开口,声音因为一夜未眠而更加沙哑,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决断:
“一个小时后,出发。”
这一个小时,是在压抑的沉默和无声的预备中度过的。陈皮亲自动手,用客栈里最厚实的一条羊毛毯将我仔细包裹起来,他的动作异常谨慎,指尖每一次拉扯、掖角都极尽轻柔,仿佛在对待一件稍有震动便会彻底碎裂的稀世琉璃。他没有让任何人插手,俯身,手臂穿过我的颈后与膝弯,稳稳地将了无生息的我打横抱起。那姿态,如同托举着全部的重心与希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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