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啪、啪、啪。”
掌声从人群深处传来,缓慢而粘滞,像粘稠的血滴砸在地上。
那个穿日军军装的男人踱步而出时,我转过了头。目光触及他脸的瞬间,心直直坠进了不见底的冰窟——面容是阴柔的,可眉眼浸满了精密的算计,像一张织得太密、专等飞蛾的网。
他的眼神缠上来,潮湿而冷,像淬了毒的蛇信子擦过皮肤。
“若不是亲眼看见,”他开口,声音里裹着一层黏腻的赞叹,“谁能相信,这么副身子骨里,藏着能荡平我们整个据点的力量。”
我下意识攥紧了披风边缘,厚重的布料掩住微微发抖的肩臂。指尖在暗处掐进掌心,用尖锐的刺痛,死死压住那股从骨髓深处渗出的、源自前世的恐惧。
可我不能退。
目光缓缓抬起,落在那身军装上。土黄色的呢料,笔挺到冷酷的领口,冰冷的铜钮扣,肩上那枚刺目的衔章……这身皮囊,曾在多少同胞未寒的尸骨前耀武扬威,浸透过多少土地的鲜血与哀嚎。
硝烟的气味仿佛穿透时空,蛮横地钻进鼻腔。零碎的哭喊、爆炸的轰鸣、刺刀没入身体的闷响……前世的记忆碎片在脑中翻涌冲撞,像一把生了锈的钝刀,反复切割着此刻的神经。
恨意是从骨髓里渗出来的,顺着血脉蔓延,缠紧了每一条颤栗的神经。它锁住我的喉咙,扼住呼吸,让心跳在胸腔里变成沉重而疯狂的撞鼓,擂打着理智那层薄薄的壁。
我慢慢地,扯了扯嘴角。
那不是一个笑。是脸上肌肉在极度紧绷下不自然的抽动,是所有恐惧被碾碎后淬炼出的、带着毒液的刀刃,是全部情绪冻结后,留在脸上的最后一道冰冷刻痕。
“直说吧。”我的声音平直地切过去,每个字都像在冰面上磨过。
我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、写满算计的眼睛,看着这张脸,这身衣服,这象征了我前世今生所有噩梦的轮廓。
然后,一字一句,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,却像一根根淬了冰的钉子:
“你们到底想从我这儿……得到什么?”
他微微颔首,目光却仍像淬了毒的钩子,牢牢扒在我脸上。“既然俞小姐这么直接,那我也……不妨坦诚一些。”
他刻意顿住,仿佛在品味这沉默中逐渐拉紧、濒临崩断的弦。石室里,只有火把偶尔爆出的一声噼啪轻响。
“我们要的……”他声音压下去,放得又缓又沉,带着一种近乎亲密的、令人作呕的诱哄,“其实很简单。”
他向前略倾了身,跳动的火光在他镜片上倏地滑过一道冷冽的光。
“我们要的,是你这身……力量。”
他接下去说道,侧过脸,目光如探针般刺来:“我们观察你很久了。从长沙城那次‘意外’开始。那种力量……它不符合我们所知的任何物理法则,却又能如此精确地作用于现实。它更像一种……‘权限’。对世界底层规则的,某种书写权限。”
他停顿片刻,留给我消化这个词里包裹的贪婪与重量。
“而我们,恰好对‘书写规则’这件事,抱有极大的热忱与敬意。”他微微一笑,那笑容里透出一种学者般的、近乎狂热的纯粹,却比赤裸的狰狞更让人心底发寒,“将它交给我们,俞小姐。让我们来解析它,重构它,让它成为能够被理解、被掌控、被传承的……科学。”
“作为回报,”他语气一转,变得务实而温和,仿佛在谈一桩公平买卖,“你和你的同伴,不仅能重获自由,还将成为新纪元的见证者与……受益者。想想看,当这种力量不再依赖于某个个体,当它能够被系统性地掌握与运用……那将开创怎样……伟大的局面?”
他的声音在冰冷的石壁间低低回荡,带着不容置疑的确信,仿佛他描绘的不是一场无耻的掠夺,而是一次慷慨的、照耀未来的赠予。
我静静地听着,披风下的手指松开了,又握紧。掌心的刺痛还在,却再也压不住心头那股越来越冷、越来越重的……荒谬与悲凉。
他们想要的,从来不是“我”。
只是我身体里,那把他们无法理解、却渴望占有与肢解的……“力量”。
我终于开口,说得很慢,每个字都像用尽力气刻在冰上,然后推出来。
我抬起眼,目光扫过这间被摇曳火把和无声恐惧照亮的石室,掠过每一张或紧张、或贪婪、或畏惧的陌生面孔,最后,死死钉回领头的那人脸上。
“在那之前,”我话锋一转,声音里渗出一丝淬了冰的讽意,“怎么称呼?我总得知道,是在跟谁做这笔……断命的买卖。”
军官笑了笑,那笑标准得像是从礼仪手册上印下来的,却丝毫化不开他眼底沉淀的锐利与冰冷。“失礼了。”他略一躬身,姿态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,“柚木熊。帝国陆军特别调查课,少佐。”
火把的光在他肩章上擦过一道转瞬即逝的冷痕,如同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某种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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