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蔺某今日，是来向二位辞行的。”他站定，微微作揖，动作行云流水，面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、温润却深不见底的笑。
“辞行？”谢行川冷哼一声，按在剑柄上的手指紧了紧，目光如隼，“摄政王尚未定罪，你身为他的第一心腹谋士，在这节骨眼上想全身而退，蔺先生不觉得自己走得太容易了吗？”
面对北境将军的威压，蔺昭庭面不改色，甚至连嘴角的弧度都没变半分。
“谢将军，蔺某辅佐王爷，求的是朝局平衡，而非一家一姓之兴亡。”他悠然落座，也不等主人招呼，自己提壶斟了一杯热茶，“如今王爷偏执已深，自寻死路，这京城的棋局已经乱了，蔺某留下来也无非是给新皇平添烦恼，不如归去。”
沈念盯着他那张俊朗温润的脸，脑海中浮现出宫变当晚，若非此人暗中传递的情报，谢行川的北境军未必能那么快攻破午门。
“蔺先生在关键时刻倒戈，确实帮了我们。”沈念缓缓开口，声音清冷而冷静，“但我想知道，蔺先生效忠的到底是谁？你这样的人，绝不会无缘无故地施以援手。”
蔺昭庭轻笑出声，他放下茶杯，眼神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锐利，像是剥落了伪装的刀锋。
“沈姑娘看人一向准。蔺某效忠的，始终是‘制衡’二字。”他坦然对上沈念的视线，“当摄政王势大，皇帝多疑且平庸时，我帮摄政王稳固朝局；而当摄政王野心膨胀欲毁国基，且有谢将军与沈姑娘这般能破局之人出现时，我自然会选择站在能让天下更稳的一方。”
“所以，在你眼里，我们也不过是你棋盘上的子儿？”谢行川的嗓音低哑，透着一股危险。
“棋子与棋手，往往只在一念之间。”蔺昭庭站起身，从包袱里取出一个紫檀木的小匣子，郑重地放在桌案上。
他收敛了笑意，压低声音道：“沈姑娘，你身为沈家庶女，却有医毒双绝之能，甚至连云岭宗的白鸿长老都对你礼遇有加。你真的以为，你母亲当年的死，只是沈家宅斗的意外吗？”
沈念心头猛地一跳，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狐裘的边缘：“你知道什么？”
“这匣子里，是蔺某这些年在王府暗中记录的《京城权谋密录》。”蔺昭庭指了指匣子，“里面记着这京城三十年来，每一桩‘意外’背后的利益纠葛。包括你父亲当年为何会被逼离开御医署，也包括你母亲那场离奇的暴毙。”
沈念的呼吸促了几分，她伸手欲接，蔺昭庭却按住了匣子。
“沈姑娘，这只是个引子。”他的目光投向窗外北方的天际，“我在这密录里还记下了一件事——百年前失落的沈氏医典，其实从未真正消失。它被分成了两半，一半在云岭宗，而另一半，传闻被藏在极北之地的‘天山’之中。”
“天山？”谢行川眉头紧锁，“那是西北蛮夷与我大晟交界处的禁地，终年积雪，飞鸟难过。”
“正是。”蔺昭庭松开了手，眼神深邃，“你母亲当年假死，或许也是为了守护那个秘密。有人在找那本医典，因为那不仅仅是医术，更是能左右战局生死、甚至能让枯木逢春的秘宝。萧远琛在找，柳成业背后的势力也在找。沈姑娘，你若想保住你现在的地位和谢将军的命，那天山，你迟早要去。”
屋内陷入了漫长的死寂。炭火发出轻微的爆裂声，沈念觉得自己的指尖冰凉得可怕。
蔺昭庭交待完这一切，整个人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。他再次行了一礼，语气归于平淡：“密录之中，亦有关于柳成业与前太子残党的关联，希望对沈姑娘清算宿怨有所帮助。今日一别，江湖再见。”
他推开门，冷风夹杂着雪花涌入，瞬间搅乱了屋内的暖意。白衣的身影融入漫天风雪中，走得干脆利落，不带半点留恋。
谢行川走到沈念身边，大手覆在她的手背上，试图用掌心的温热驱散她的寒意。“他的话，不可全信，但也不可不查。”
沈念轻轻点头，她打开那个紫檀木匣子，里面躺着一本厚厚的、用密语写就的册子，还有一枚断裂的古玉，成色竟与她随身携带的沈氏玉佩一模一样。
“行川……”沈念突然低低地唤了一声，声音里带着一抹掩饰不住的哀恸。
她从怀中取出另一卷残旧的丹方，那是玄岐临死前，在绝阵谷那场惨烈的大战中，满手鲜血交到她手里的。
玄岐，那个总是缩在隐居医馆里，一边骂她不知礼数一边又倾囊相授的老头子。为了掩护她和谢行川突围，他用尽了最后的一丝力气，引爆了毒阵，将数千蛮夷精锐永远留在了那片山谷里。
她还记得玄岐在北境军医馆经常和她闲聊说过的话：“沈丫头，已有你若有时间和机会替老夫去天山看一眼……那里……有咱们医者的根。”
“我会去的。”沈念指尖摩挲着玄岐留下的残卷，眼神逐渐从迷茫变得坚定，甚至透出一股刺骨的狠戾，“无论那天山背后藏着什么，我都要带你去看一眼，也要让那些害死我母亲、害死你的凶手，付出代价。”
谢行川感受到了她身上的决绝，他猛地一拉，将她娇小的身子揽入怀中，让她的额头抵在自己的战甲之上。冰冷的铁甲下，是他如火般炽热的心跳。
“好，我陪你去。这京城的繁华富贵，本就比不上北境的一场快雪。”谢行川的声音在头顶响起，带着无与伦比的力量，“待清算了沈映雪，定好了这朝堂的局，我们就走。”
沈念靠在他胸口，听着那有力的节奏，混乱的心神终于定了一半。
“还有柳成业。”沈念从他怀中抬起头，眼神冰冷，“他害得玄岐师父尸骨无存，我绝不会让他轻易死在京城的菜市口。我要他亲眼看着，他所追求的那种‘镇国秘器’，是如何在他面前灰飞烟灭的。”
窗外的雪越下越大，将整座沈府都装点成了银装素裹的模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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