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芷虽然嘴上泼辣,但紧握着药箱的手指却微微发白。她在沈念身边多年,最是了解自家姑娘。若非预感到了极大的危机,沈念绝不会在伤势未愈的情况下,连夜带着云岭宗的精锐弟子赶赴东南。
沈念弯腰扶起那老者,塞给他一块碎银,温声道:“老人家,躲进屋子里去,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出来。”
待老渔民感激涕零地离去后,沈念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。她右手下意识地抚向胸口,在那里,那方从天山雪巅夺回的“镇国玺”正发出一阵阵微弱却急促的律动。
那是共鸣。这方代表着皇权与沈氏传承的核心法器,似乎正在感应着海域深处的某种召唤。
“萧大哥,情况如何?”沈念侧过头,看向从阴影中走出的青衫剑客。
萧墨寒背负长剑,神色比在云岭宗时还要凝重几分。他指了指海面上一层正缓缓褪去的浓雾,低声道:“迷雾确实在散开。原本常年笼罩在海外的那道屏障消失了,而且,我察觉到海气中蕴含着一股极为精纯的内劲。沈宗主,你父亲在信中提到的‘归墟’,恐怕真的存在。”
“不只是归墟。”谢行川忽然冷笑一声,他那双如鹰隼般敏锐的眸子死死盯着海平线的另一端,“还有那些嗅着血腥味赶来的豺狼。”
沈念心中一惊,随即感应到了什么。她将手心贴在镇国玺上,借着那股奇特的律动,她的五感瞬间扩散开来。
在海浪的轰鸣声中,她捕捉到了不属于大自然的声响。那是巨大的木质结构撞击浪潮的声音,是铁链划过甲板的摩擦声,更是数以千计、训练有素的呼吸声。
“京城的权谋,北境的战火,终究还是在这东海之滨汇聚了。”沈念幽幽地叹了口气,眼中闪过一抹决绝,“谢行川,如果这一战我们输了,沈氏的秘密、镇国玺的传承,都会变成皇权之下的一缕冤魂。”
“有我在,你不会输。”谢行川握住她的手,力道极大,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全部灌注给她。
就在这时,海面上的浓雾终于被血色的月光彻底撕碎。
一座巨大的黑影,如同一座移动的岛屿,缓缓从海平线下升起。随着它的逼近,众人的呼吸都屏住了。那是一艘巨舰,一艘大得超乎想象的五层楼船。它通体漆黑,木料似乎浸泡过某种特殊的油脂,在血月下泛着诡异的乌光。
而最令沈念心沉入谷底的,是那巨舰主桅杆上高高飘扬的旗帜。
大晟皇室的五爪龙旗。
但在龙旗之下,还悬挂着一面暗红色的旗帜,上面绣着一个巨大的、狰狞的“秘”字。
“是影卫营的标志。”谢行川的声音降到了冰点,“皇帝终究还是坐不住了。他对外宣称病重闭关,实则调集了皇室最精锐的海防力量,先我们一步抵达了这里。”
沈念冷眼看着那艘巨舰越来越近,脑海中浮现出白鸿长老临别前的叮嘱,以及那封生父留下的残书。
大晟立国百年的谎言,其实就藏在那片名为归墟的海域里。所谓的皇权天授,所谓的镇国基业,不过是建立在一场长达一个世纪的掠夺与守护之上。
“他们不是为了守护江山而来,他们是为了‘长生’。”沈念冷哼一声,眼底满是不屑,“那皇帝老儿怕死,怕到要用整个天下的气运,去换取一个虚无缥缈的传说。”
巨舰在距离岸边千米处缓缓停下,一道刺眼的火光冲天而起。紧接着,无数小舟如同离弦之箭,从巨舰两侧放下,密密麻麻地朝着渔村滩头冲来。
“保护宗主!”萧墨寒长剑出鞘,剑鸣声清越如鹤唳。
云岭宗的精锐弟子们瞬间布阵,银针、毒雾、兵法杀招在这一刻蓄势待发。阿芷也收起了嬉皮笑脸,指缝间夹着数枚淬了见血封喉奇毒的毒针,护在沈念身侧。
谢行川拔出腰间的长刀,那一身在北境杀出来的戾气在这一刻全面爆发。他侧头看向沈念,嘴角勾起一抹狂傲的笑意:“阿念,这辈子跟你成亲,我本以为只是替谢家守门。没想到,最后还要陪你去揭这皇室的老底。”
沈念看着眼前这个男人,心中最后的一丝疑虑也随风而逝。她从怀中取出镇国玺,那通透的玉石核心在血月映射下竟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紫意。
“不只是揭老底。”沈念深吸一口气,目光越过千军万马,直刺那艘皇室巨舰的最高处,“这一回,我们要在这海上杀出一条血路。这天下若是病了,我们就用医者的手段去治它;这皇权若是烂了,我们就亲手把它铲掉。”
“咚——!”
一声沉闷的铜锣声从巨舰上传来。
一个身着内侍服饰、面容阴鸷的中年男人出现在巨舰船头,他尖细的声音借着内力,传遍了整个滩头:“沈家庶女沈念,镇北将军谢行川,接旨——!”
“接你奶奶个腿!”阿芷忍不住啐了一口,“这公公的嗓门比北境的野狼叫得还难听。”
沈念并没有像往常那样虚与委蛇,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,衣衫在狂风中疯狂摇曳。她知道,从这一刻起,所有的退路都已断绝。
谢行川的长刀猛然挥下,一道凛冽的刀气直接在沙滩上划出了一道深深的沟壑,挡在了那些冲锋的小舟前。
“圣旨?在北境,我的刀就是圣旨。”谢行川的声音如雷鸣滚动,“在东海,夫人的话就是圣旨。滚回去告诉那个老怪物,想要镇国玺,让他自己滚出金銮殿来取!”
谢行川那如雷鸣般的怒喝还在青羊港的滩头上回荡,那一刀劈出的深壑正不断吞噬着倒灌的海水。海面之上,那个阴鸷内侍被这一刀的劲风震得连连后退,尖细的嗓门戛然而止,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惊骇与扭曲。
此时,苍穹之上的那轮血月已然升至最高点,凄厉的红光如薄纱般笼罩了整片海域。远处,原本虚无缥缈的海平线上,一座巍峨而诡谲的仙山轮影正随着潮汐的轰鸣凭空浮现,那是沈氏守护百年的真相——归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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