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将军有所不知，沈家那个贱人，最擅长在这些平庸的人皮下藏着一颗狼子野心。”沈映雪的声音愈发尖锐，她死死盯着沈念的眼睛，“你，给我试一针。”
这是赤裸裸的试探。
沈映雪太了解沈念了，她在怀疑。怀疑这个出现在宫中、时机如此巧合的医女，就是那个令她恨之入骨的庶妹。
“奴婢……奴婢愚笨，只在师父留下的残卷里见过只言片语，哪敢在谋士面前班门弄斧。”
沈念的声音颤抖得厉害，她看向赵穆，眼神里写满了求救：“将军饶命，奴婢若是扎坏了贵人的身体，奴婢这一条贱命……”
“废什么话！扎！”沈映雪厉声喝道，一把将自己的手腕甩在石桌上。
沈念知道，这一针若是扎对了，身份必露；若是扎偏了，多疑的沈映雪同样会察觉到她在藏拙。
死局。
除非，这双手不再是那双能施“灵枢转针”的手。
沈念深吸一口气，心中闪过谢行川临行前那抹坚毅的眼神。她猛地起身去取针囊，动作显得慌乱不堪，“不小心”竟撞在了那翻滚着滚烫药汁的铜罐上。
“咣当！”
一声巨响，伴随着药汁泼溅的滋滋声。
“啊——！”
沈念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尖叫。只见她为了稳住身形，左手竟然直接按在了那通红的木炭和滚烫的药炉边缘。
焦灼的皮肉气味瞬间弥漫。
沈念疼得整个人几乎昏厥，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滚而落。她颤抖着举起那只血肉模糊、甚至连指甲都被烫得翻起的左手，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。
“奴婢该死！奴婢冲撞了谋士！”
她颤颤巍巍地捡起一枚银针，试图用那只受了重伤的手去刺沈映雪的穴位。可还没等针尖碰到皮肉，由于左手的剧烈颤抖，银针在沈映雪的穴位旁连连打滑，最后虚弱地刺进了一个无关痛痒的偏穴。
力道全无，认穴不准，毫无灵气。
沈映雪看着那根摇摇欲坠的银针，又看了看沈念那只几乎已经废掉的左手。
在那一刻，她眼中的狐疑渐渐消散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扭曲的、高高在上的快感。
“呵，果然是个蠢货。”沈映雪猛地抽回手，一脸嫌恶地掏出帕子擦了擦被沈念触碰过的地方，“医者最重双手，你这只手，算是废了。沈家的‘灵枢转针’讲究气力合一，一个自残的废人，绝不可能是那个贱人。”
赵穆也露出厌恶的神色：“行了，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。上官谋士，咱们走吧，太后身边的苏曼容女官还在等咱们商议‘圣体’的事。”
“是，将军。”
沈映雪转身，黑色的斗篷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度。
就在她转身的那一瞬，沈念跪在地上，卑微地磕头谢罪，身子伏得极低。在没有人看得到的死角，她的右手猛地一弹。
一抹微不可察的淡绿色粉末随风而动，精准无误地粘附在了沈映雪斗篷下摆的暗纹之中。
那是“追踪香”。沈家秘典中所载，此香无色无味，却能维持二十四小时不散，只有沈念特制的“引路蜂”能闻出端倪。
直到那重靴敲击地面的声音彻底远去，沈念才缓缓抬起头。
她的脸色惨白如纸，左手的剧痛让她半边身体都在痉挛，可她的眼神却冷得像是一潭死水。
她忍着剧痛，将滚落在地的银针一根根收回。
沈映雪、赵穆、苏曼容。
这三个人，一个成了谋士献毒计，一个掌权欲通敌，一个潜伏在皇帝身边投毒。
这大晟朝的江山，这谢行川在前方拿命护着的国门，内里早已烂透了。
“沈映雪，你以为废了我一只手就能认出我吗？”沈念低低地笑了，声音里带着一种决然的狠戾，“可惜，沈家医典的最后一章教我的不是救人，而是——舍命。你想要谢家满门抄斩，我便要你们在这禁宫之内，死无葬身之地。”
她挣扎着站起身，从怀中摸出一瓶药粉胡乱洒在左手的伤口上，简单包扎后，看向了御书房的方向。
沈映雪刚才提到了苏曼容。
那个太后身边最得宠的女官，想必已经在给皇帝的药里加了最致命的一环。
沈念知道，自己必须在“追踪香”消失之前，先找到皇帝的遗诏，再在深夜潜入赵穆的密谈之地。
夜幕悄然降临，皇宫的角楼在黑暗中像是一尊尊沉默的巨兽。
沈念的身影消失在浓雾中。而她没注意到的是，在不远处的假山阴影后，一抹白色的身影已经注视她许久，那双深邃的眼中，竟藏着一丝复杂莫名的赏识与担忧。
那是蔺昭庭。
京城的局，从这一刻起，才真正算得上是杀机四伏。
“太后娘娘圣谕，皇上龙体违和，寝宫内不得有闲杂人等。苏姑娘，这药……还是得由您亲自喂下去才稳妥。”
寝殿外，大内总管那尖细刺耳的嗓音穿透重重垂幔，像是一柄生锈的锯子，磨在沈念的心口。
沈念垂眸，指尖捏着一枚细长的银针，感受着指腹传来的冰冷战栗。她身着一袭素青色的医官服，掩去了玲珑身段，唯有那双清冷如泉的眸子，在摇曳的烛火下透着股子狠劲。
“公公放心，曼容明白。”苏曼容的声音随后响起，温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毒。
殿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，浓重的药味与檀香味瞬间撞在一起，令人作呕。沈念迅速将银针收回袖中，退到阴影处，低头敛目，仿佛一个被吓破了胆的随侍医女。
内殿之中，重重明黄色的帐幔逶迤垂地。龙榻上的人影枯瘦如柴，大晟朝这位曾经铁血手腕的皇帝，如今正被“牵机之毒”折磨得只剩一口游气。他的面色青黑，每一次呼吸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破风声。
沈念用余光瞥向步步逼近的苏曼容。今日的苏曼容，穿了一身烟霞色的流彩暗花云缎裙，精致的妆容下，眼底尽是迫不及待的疯狂。她手中端着的，哪是什么补药，分明是送皇帝归西的“催命符”。
“太后已经等不及了。”沈念心中暗忖。若皇帝此刻驾崩，遗诏未出，太子与赵穆便能顺理成章地扶持幼子上位，届时北境的谢行川将腹背受敌，万劫不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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