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一番话,条理清晰,有理有据,将周文正驳得哑口无言,脸色由白转红,又由红转青。
“你……陆明轩!你与安王世子乃是舅甥,自然为他说话!”周文正气急败坏。
“本官就事论事,与亲疏何干?”陆明轩淡淡一笑,转向御座,躬身道:“陛下,江南之事,安王世子处置果断,虽有阵痛,然利在长远。其所请以抄没之资,兴修水利,减免赋税,兴办蒙学,皆是安民利国之举。臣恳请陛下,全力支持世子,稳定江南,以安天下民心。”
“臣附议!”
“臣附议!”
又有数位大臣出列支持。
反对的大臣们脸色难看,却一时找不到更有力的理由反驳。江南七家罪行确凿,天下皆知。安王世子所为,于法有据。他们反对的理由,无非是“手段过激”、“江南动荡”、“年轻骄矜”,这些在铁一般的事实和“为国除奸、为民请命”的大义面前,显得苍白无力。
梁承胤高坐御座,将殿下的争吵尽收眼底。支持者,多是少壮派、清流和与江南无涉的官员。反对者,多是老臣、与江南有旧的官员,以及……一些别有用心之人。
他知道,真正的反对力量,或许并不在明面上。比如,慈宁宫。
“好了。”梁承胤终于开口,声音不大,却带着帝王的威严,瞬间压下了殿内的嘈杂。
所有人都安静下来,抬头望向御座。
“江南七家,罪证确凿,依律严惩,无可争议。安王世子慕容安,奉旨办差,不避艰险,有功于国,擢升左副都御史,乃论功行赏,以励来者。此事,朕意己决,无需再议。”
金口玉言,一锤定音。
反对的大臣们脸色灰败,却不敢再言。陈廷敬张了张嘴,最终也只是颓然一叹,退了回去。周文正更是面如死灰,摇摇欲坠。
“江南初定,百废待兴。”梁承胤继续道,目光扫过众臣,“吏部,速速拟定江南各司官员补缺名单,务求清廉干练。户部,即刻从周边省份调拨钱粮,稳定江南市面。工部,协助安王世子,勘定水利工程。礼部,着手筹备蒙学事宜。兵部,着张猛所部,暂留江南,协助地方,维持治安,以防不测。”
一道道旨意,清晰明确,不容置疑。
“臣等遵旨!”被点到名的各部尚书侍郎,齐声应诺。
“江南之事,关乎国本。诸卿当同心协力,助安王世子稳定局面,恢复生产,抚慰百姓。若有怠慢推诿,或从中掣肘者,严惩不贷!”
“臣等不敢!”
“退朝。”
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!”
百官山呼,跪送皇帝离去。
梁承胤起身,拂袖转入后殿。紧绷的脊背,在无人看见处,才微微放松了一些。这一关,算是暂时过了。明面上的反对声音,被他压了下去。但暗地里的风波,才刚刚开始。
他知道,这道擢升慕容安的旨意,不仅仅是一道任命,更是一面旗帜,一个信号。它告诉所有人,尤其是慈宁宫那位,他整顿江南、清除积弊的决心,绝不动摇。支持慕容安,就是支持他的改革。
这注定会将慕容安推向风口浪尖,也会让他自己,承受更大的压力。
但他别无选择。
江南必须整顿。朝廷的威严必须树立。这腐烂的肌体,必须刮骨疗毒。
他相信安儿,也相信自己的判断。
至于那些潜藏的暗流,就让他们来吧。他这个皇帝,既然坐上了这个位置,就做好了面对一切的准备。
朝会散了。百官心思各异地退出金銮殿。
支持者昂首挺胸,觉得扬眉吐气。反对者垂头丧气,或愤愤不平。更多的人,则是面色凝重,思索着这场剧变,会给自己,给家族,给朝局,带来怎样的影响。
都察院左都御史陈廷敬,被两个门生搀扶着,慢慢走下汉白玉台阶。他望着宫门外铅灰色的天空,长长叹了口气。
“陈公为何叹息?”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。是礼部侍郎周文正,他脸色依旧难看,凑近低声道:“安王世子如此跋扈,皇上又如此偏袒,长此以往,国将不国啊!”
陈廷敬看了他一眼,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他慢慢抽回被搀扶的手臂,站首了身体,缓缓道:“周大人,江南七家,真的无辜吗?”
周文正一愣,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:“纵然有罪,也罪不至……”
“罪不至抄家灭族?”陈廷敬打断他,声音苍老却清晰,“周文昌私通匈奴,倒卖军械,这是诛九族的大罪。沈万三逼死的人命,不下十条。王、李、赵、钱、孙五家,哪一家手上是干净的?安王世子或许手段急切,可他做的,是剜除毒疮。毒疮不除,肌体必亡。这个道理,周大人难道不懂?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陈廷敬摇摇头,不再看他,独自一人,迈着有些蹒跚却异常坚定的步子,向宫门外走去,只留下一句叹息般的低语,飘散在深秋的风里:
“江南的天,是该变一变了。只是这变的代价……唉,希望那位年轻的左副都御史,撑得住吧。”
周文正站在原地,看着陈廷敬萧索的背影,又看看那些或兴奋、或忧虑、或漠然离去的同僚,只觉得一股寒意,从脚底首窜上来。
他忽然觉得,这巍峨的宫墙,这庄严的殿宇,这看似平静的朝局之下,正涌动着怎样可怕而未知的暗流。
而他自己,以及他背后的许多人,似乎正被这暗流,悄无声息地,推向未知的深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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