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有劳姑娘。”慕容安在石凳上坐下，端起茶盏。茶水温热，带着淡淡的药香，确实是安神的方子。
柳婉没有立刻离开，站在一旁，欲言又止。
“姑娘还有事？”慕容安抿了口茶，问道。
柳婉咬了咬嘴唇，似乎鼓足了勇气，低声道：“大人，民女……民女今日听下人们议论，说有人在京城说大人坏话，说大人……手段酷烈，激起民变……”她抬起头，眼中满是担忧和愤慨，“他们胡说！大人明明是青天！是为民做主的！盐场的事，明明是坏人捣乱，大人很快就平息了，还给了流民活路！还有我爹的案子……那些人，他们什么都不知道，就胡乱说！”
慕容安有些意外地看着她。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，竟也有如此激烈的一面。他放下茶盏，语气平和：“清者自清，浊者自浊。嘴长在别人身上，他们要说什么，我们管不着。我们只需做好自己该做的事，问心无愧便好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柳婉急道，“众口铄金，积毁销骨！大人一心为民，却要受这等污蔑，民女……民女替大人不平！”
“不平？”慕容安淡淡一笑，那笑容里有些许倦意，但更多的是坦然，“为官者，但求上不负君恩，下不负黎民。些许毁誉，何足挂齿。柳姑娘，你如今大仇得报，姐姐也安然无恙，日后有何打算？”
柳婉没想到慕容安会突然问起这个，愣了一下，脸上泛起一丝红晕，低声道：“民女……民女与姐姐商议过。父亲沉冤得雪，家产若能发还，我们想……想回老宅看看。若是……若是不能，我们姐妹也有些女红手艺，开个小小的绣坊，总也能谋生。只是……”她顿了顿，声音更低了，“只是眼下，民女与姐姐，无处可去。大人救命之恩，庇护之德，民女无以为报，愿留在大人身边，为奴为婢，伺候大人……”
“不可。”慕容安打断她，语气温和却坚定，“柳姑娘，你与令姐皆是清白女子，当有自己的人生。本官为柳家翻案，是职责所在，并非图报。你们且安心在此住下，待柳家产业清点发还，再做打算不迟。为奴为婢之事，休要再提。”
柳婉眼眶微红，再次深深一福：“大人高义，民女……铭记于心。”
这时，陈平又匆匆进来，脸上带着喜色：“大人！好消息！宋主事那边，仙女庙闸的工地上，报名上工的流民远超预期！第一天就登记了西五百多人！宋主事说，照这个势头，最多三日，就能凑足首批开工的人手！还有，城里几家原本关闭的米行、布庄，看到告示，也派人来打听，说愿意平价售粮售布，支持以工代赈！”
慕容安眼中终于露出了一丝真切的笑意。这才是他想要的结果。民意如水，可载舟，亦可覆舟。当你真正做了对百姓有利的事，民心自然会向你靠拢。那些躲在暗处放冷箭的人，可以煽动少数流民闹事，可以收买几个文人在京城鼓噪，但他们改变不了大多数百姓心中那杆秤。
“好。告诉宋主事，放开手脚去干，要人给人，要物给物。告诉那些愿意平价售卖的商户，官府记下他们的善举，日后自有回报。另外，”他沉吟一下，“以总督府和本官的名义，出一份安民告示，将柳家翻案、以工代赈、招募工匠、稳定市面等举措，再详细说明，并重申朝廷整顿江南、造福百姓的决心。用大白话写，找识字的人，在城门口、集市上，敲锣打鼓地念，务求让每个百姓都听得懂，都知道！”
“是！属下这就去办！”陈平精神抖擞地去了。
柳婉站在一旁，看着慕容安沉稳地发号施令，看着他眼中那抹为百姓事成而露出的真切笑意，心中某个地方，仿佛被轻轻触动了一下。这位年轻的钦差大人，杀伐果断时，令人敬畏；此刻为民谋利时，又如此可亲。他与她以往见过的所有官员，都不同。
“大人……”她轻声唤道。
“嗯？”慕容安回过神。
“民女……民女会写字，也略通文墨。若是大人不嫌弃，这安民告示……民女或许可以帮忙誊写，或者……帮着解释给那些不识字的妇人孩童听？”柳婉鼓起勇气说道，脸上带着些许忐忑和期待。
慕容安看了她一眼，点了点头：“也好。那就有劳柳姑娘了。陈平会安排人协助你。”
柳婉脸上绽放出光彩，用力点头：“民女定当尽力！”
看着她轻盈离去的背影，慕容安收回目光。柳婉的转变，是江南民心所向的一个缩影。当百姓看到希望，感受到公平，他们就会自发地拥护你，帮助你。
京城的流言蜚语，江南暗处的阴风，或许能一时遮蔽天空，但它们挡不住人心深处对光明的渴望，挡不住这千万百姓汇聚而成的、沉默而磅礴的力量。
而这力量，才是他在江南立足，在朝堂抗衡的真正根基。
夜色完全笼罩了扬州城。但此刻，在慕容安眼中，这座城市的深处，正有无数点微小的光芒被点燃，它们或许微弱，但汇聚在一起，终将照亮这被阴霾笼罩已久的江南天空。
他端起那盏渐凉的安神茶，一饮而尽。茶味微苦，回甘却悠长。
前路漫漫，风波未息。
但心中有光，便不惧黑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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