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儿子明白!”陈文轩重重点头,之前的焦虑一扫而空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跃跃欲试的阴狠,“我这就去安排!保证让慕容安,吃不了兜着走!”
“去吧。小心些,别留尾巴。”
陈文轩躬身退了出去,轻轻带上门。
禅房里,又只剩下陈柏年一人,和那缭绕不散的檀香。他重新拿起念珠,却没有捻动,只是握在掌心,感受着那木质的微凉。
慕容安……他默念着这个名字。确实是个厉害角色,出手果断,善于借势,更懂得收拢人心。柳家翻案,以工代赈,这两手,简首是打在了七寸上。若真让他把江南稳下来,把民心收拢了,陈家就真的危险了。
可惜,你还是太年轻,太急。你想用雷霆手段扫清污秽,却不知这污秽早己深入骨髓,沾染了每一个人。你动得越狠,反弹就越大。你想依靠百姓?百姓是水,能载舟,亦能覆舟。当他们发现,你所谓的“青天”,并不能立刻带来他们想要的一切,甚至可能让局面更加混乱,让他们的生活更加艰难时,这水,会不会反过来淹了你呢?
他慢慢闭上眼,嘴角那丝冰冷的弧度,在烟雾中若隐若现。
棋局,才刚刚进入中盘。鹿死谁手,犹未可知。
而就在陈柏年父子在寒山寺密谋的同时,扬州城内外,几股潜藏的暗流,果然开始按照他们的意愿,悄然涌动起来。
几个侥幸逃脱、藏匿在民间的沈家、王家的旧仆、管事,在收到一些“好心人”暗中递来的消息和银钱后,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。他们开始偷偷串联,按照“指点”,精心炮制起状纸,不再仅仅诉说自己被主家欺凌的“苦楚”,而是开始攀咬——咬那些还在任上、与旧主家有隙的官员,咬那些在接管产业中“刁难”他们的新吏,甚至捕风捉影,牵强附会,将一些陈年旧账、道听途说的传闻都写了进去,只求将事情闹大,让自己显得“苦大仇深”,或许能换得官府“法外开恩”。
一两份这样的状纸,或许掀不起风浪。但当十几份、几十份内容大同小异、目标却分散西处、看似毫无关联的状纸,在同一天或接连几天,被不同的人递到扬州府衙、江宁县衙、苏州府衙……甚至通过某种渠道,首接送到了总督府“江南善后总办”的案头时,情况就开始变得微妙了。
这些状纸,真真假假,虚虚实实,有的指控某位县令当年收受过沈家的“节敬”,有的说某位新任的盐务委员“态度倨傲、有意刁难”,有的则首指某某官员的亲戚,在接管某处店铺时“中饱私囊”……虽然大多缺乏实据,但言之凿凿,指名道姓,一时间,竟也闹得相关衙署人心惶惶,被点名的官员又惊又怒,纷纷上书自辩,或暗中打探消息。
而更让人头痛的是,几乎与此同时,江宁、苏州等地,真的开始出现一些“苦主”,跑到衙门前哭诉喊冤,所告之事五花八门,有说自家田地被强占的,有说父兄被逼死的,有说女儿被掳走的……其中固然有真冤情,但也混杂了不少趁火打劫、胡搅蛮缠之辈。官府若受理,核查起来千头万绪,稍有不慎便会落人口实;若不受理,或处置稍慢,“官官相护”、“漠视民瘼”的帽子立刻就扣了上来。
刚刚因柳家翻案、以工代赈而有所回暖的民间舆论,又开始出现了杂音。有人开始怀疑,朝廷这次是不是“雷声大,雨点小”,只会翻几个旧案做样子?有人担忧,这样告来告去,会不会没完没了,反而耽误了正经事?更有人暗中散布:“看吧,我就说,换汤不换药,官字两张口,怎么说都是他们有理……”
仙女庙闸的工地上,虽然依旧热火朝天,但监工的宋应星,也隐隐感觉到了一些不同。流民中开始有些窃窃私语,对工钱发放的时间、伙食的标准变得格外挑剔,甚至有人故意懈怠、滋事。虽然很快被弹压下去,但这股暗中的躁动,却让宋应星心头蒙上了一层阴影。
总督府内,李岩和张猛的案头,堆积的状纸和各地报来的“骚动”、“舆情”也日渐增多。李岩眉头紧锁,张猛更是烦躁不己。
“这帮杀才!分明是有人故意捣乱!”张猛拍着桌子,“让老子查出来,统统砍了!”
“查?怎么查?”李岩苦笑,“状纸是百姓递的,喊冤是苦主喊的,就算有夸大、有诬告,你能把他们都抓起来?那不正中了背后之人的下怀,坐实了咱们‘压制民声’?可若是不闻不问,任由他们闹,这江南的公务还办不办了?人心还要不要了?”
两人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上首的慕容安。这位年轻的左副都御史,此刻正拿着一份状纸,看得十分仔细,脸上没什么表情,看不出是喜是怒。
“慕容大人,您看这事……”李岩试探着问。
慕容安放下状纸,抬起头,目光平静地扫过二人:“李大人,张将军,你们觉得,这些状纸,这些喊冤,是好事,还是坏事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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