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司库背着手,踱步上前,伸出两根手指,捻了捻布料的边缘,又凑到眼前,对着光仔细查看经纬,甚至还放到鼻子下闻了闻。半晌,才不置可否地“哼”了一声:“还凑合。不过,这颜色……似乎比宫样指定的,略深了半分?”
赵掌柜忙道:“大人明鉴,这染料是严格按照宫样调配,分毫不敢有差。许是光线缘故,大人再看这边……”
“行了行了,”何司库不耐烦地摆摆手,“本官还能看走眼?这第一批货,算你们勉强过关。不过……”他拖长了语调,鼠须抖了抖,眼睛斜睨着柳若漪,“这交货的日期,可是定死了正月十五。如今己是初五,你们这进度,怕是赶不及吧?”
柳若漪道:“大人放心,染坊织工日夜赶工,定能在正月十五前,将第一批货如数交付。”
“日夜赶工?”何司库皮笑肉不笑,“那也得小心火烛啊。这年节下,天干物燥,你们这又是染坊又是库房的,万一走了水,那可不是闹着玩的。前年西城有家机户,就是赶工不慎,一把火把库房烧了个精光,赔得倾家荡产不说,人还下了大狱。”
这话听着是“提醒”,实则满是威胁的意味。赵掌柜脸色微变,柳若漪袖中的手也握紧了,面上却依旧平静:“多谢大人提点,小女子一定严加防范,绝不敢有失。”
“嗯,知道就好。”何司库点点头,背着手在库房里又转了两圈,这里摸摸,那里看看,忽然在一匹石榴红的潞绸前停下,用手摩挲着光滑的绸面,啧啧道:“这潞绸倒是细腻,颜色也正。宫里几位娘娘,最近正喜好这个颜色,要做春衫……”
柳若漪心中了然,这是索要好处来了。她早有准备,对吴妈妈使了个眼色。吴妈妈会意,捧过一个早就备好的锦盒,里面是二十两雪花纹银,用红绸衬着。
“大人辛苦莅临,这点茶资,不成敬意,还请大人笑纳,往后还望大人多多照应。”柳若漪接过锦盒,双手奉上。
何司库眼睛一亮,脸上顿时堆满了笑,假意推辞了两句,便“勉为其难”地收下了,掂了掂分量,笑容更盛:“柳掌柜果然是个懂事的人。放心,只要货好,按时交付,衙门里那边,本官自然会替你们美言几句。这江宁织造的买卖,往后还长着呢。”说着,又压低声音,“不过,柳掌柜,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……”
“大人请讲。”
“你们柳家,这次能接到衙门的单子,是托了总督大人的福,也是你们自己争气。”何司库捋着鼠须,小眼睛闪着精光,“可江宁这地界,水深得很。有些人,面上不说什么,心里可未必痛快。你们行事,还是要谨慎些,莫要太过招摇,免得……惹来不必要的麻烦。这防火防盗嘛,尤其要上心,这年节下,不太平啊。”
这话看似推心置腹,实则又是一番敲打警告。柳若漪听出了弦外之音,陈家,或者与陈家交好的人,对柳家接到官单,依旧怀恨在心,可能会暗中使坏。而这“使坏”最直接的手段,恐怕就是这“年节下,不太平”的“火”与“盗”。
“民女明白,多谢大人教诲。”柳若漪再次行礼,心中警铃大作。
何司库又东拉西扯了几句,这才心满意足地带着两个小吏走了。他一走,赵掌柜就啐了一口:“什么东西!雁过拔毛的货色!那匹潞绸,分明是照着宫样来的,偏要挑刺!最后还不是为了那点银子!”
柳若漪却摇摇头:“赵伯,阎王好见,小鬼难缠。这种人,咱们得罪不起。他肯收银子,肯‘提醒’我们,反倒说明,至少在明面上,织造衙门是愿意把这笔生意做成的。怕只怕……”她看向库房里堆积如山的布料,眼中闪过一丝忧色,“怕只怕,有人不想让我们做成。”
“大小姐是说……陈家会派人来捣乱?放火?还是偷盗?”钱掌柜脸色凝重。
“不得不防。”柳若漪沉吟道,“何司库的话,虽是索贿,却也未必全是虚言恫吓。陈家吃了这么大亏,绝不会善罢甘休。码头那边,他们能用亡命徒抢地盘。我们这里,他们未尝不会用更下作的手段。从今晚起,铺子里加派人手值夜,后院、库房、染坊,都要有人巡视,尤其是火烛,要再三检查。刘伯,你去多备些水缸、沙土,以防万一。钱伯,码头那边,让孙瘸子也留神,看看有没有生面孔在咱们铺子附近转悠。”
刘伯和钱掌柜都凛然应下。柳家刚刚有了点起色,绝不能再出任何岔子。
安排完这些,柳若漪回到自己房中,只觉得心力交瘁。明枪易躲,暗箭难防。陈家就像一条毒蛇,虽然暂时缩回了洞穴,但谁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突然窜出来,咬你一口。织造衙门的生意是希望,也是靶子。她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,应对一切可能的风险。
她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,想让冷风吹散心头的烦闷。夜色己深,远处偶尔传来零星的爆竹声,更衬得四周寂静。寒冷的空气中,似乎弥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、焦糊的味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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