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又阴了下来,铅灰色的云沉沉地压着江宁城的飞檐翘角,寒风在街巷间打着旋,卷起残留的雪沫和烟灰,往人脖颈里钻。柳家铺子后院清理瓦砾的声响单调而持续,像一种固执的背景音,提醒着昨夜那场未竟的灾难。
前厅里,炭盆烧得发红,却驱不散那股子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。刘伯、赵掌柜、钱掌柜三人垂手站着,脸色都有些发白,不是因为冷,而是因为柳若漪方才那番话里透出的决绝与寒意。大小姐……竟是要以其人之道,还治其人之身,而且目标首指陈家那见不得光的爪牙——李记成衣铺。
这步棋,太险,太毒,也太……不像他们认识的那个沉稳坚韧、讲究和气生财的大小姐了。可看着柳若漪那双沉静如深潭、此刻却燃着冰冷火焰的眼睛,他们又说不出劝阻的话。是啊,被逼到绝境了。昨夜那一把火,烧掉的不仅是染坊的边角,更是柳家试图安稳度日的最后一丝幻想。
“大小姐,”刘伯终究是老成持重,咽了口唾沫,哑声道,“此事非同小可,一旦有失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柳若漪打断他,声音不高,却异常清晰,“所以,要快,要准,更要干净。刘伯,你在江宁地面熟,三教九流都有些门路。找一个绝对可靠、嘴巴严、手底下有真功夫、但又跟咱们柳家、跟织造行、跟陈家都扯不上半点关系的人。最好是外乡来的,事成之后,立刻能消失得无影无踪的那种。价钱,不是问题。”
刘伯深吸一口气,重重点头:“老奴明白。城南码头那边,有几个从北边逃难来的镖师,功夫硬,人也讲义气,前阵子还因为抢活计跟陈家手底下的人动过手,吃了点亏,心里憋着气。其中一个叫雷豹的,为人最是机警狠辣,对陈家恨之入骨。只是……此人要价怕是不菲,而且……”
“而且什么?”
“而且此人桀骜,未必肯听人驱使,怕是不好控制。”
柳若漪沉吟片刻:“无妨。你只需将李记的情况,特别是后院杂院墙角的狗洞、堆放桐油的位置、更夫巡夜的路线和时刻,还有……陈家大管事陈福那个远房表亲李茂,平日里的一些‘特别’喜好,比如好赌,常去城西‘快活林’赌坊,且十赌九输,欠了不少印子钱这些事,想办法,不着痕迹地‘漏’给他知道。再‘不小心’让他知道,李记虽然铺面老旧,但李茂此人吝啬,收的现钱和些来路不明的值钱东西,常藏在杂院那间堆放桐油的破屋里,认为最危险的地方就最安全。”
她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冷光:“至于如何做,何时做,做成什么样,全由他自己。我们只需‘提供消息’,绝不出面,更不指挥。他若觉得是条‘财路’,自己动了心思,那是他的事。他若不敢,或者觉得风险太大,我们也绝不强求,另寻他人便是。记住,我们只是‘道听途说’,‘无意中’透露了些闲话。”
刘伯眼睛一亮,明白了柳若漪的意思。这是驱狼吞虎,更是借刀杀人,而且是让那把“刀”自己觉得有利可图,心甘情愿地去“杀人”。如此一来,即便将来东窗事发,也查不到柳家头上,最多是那雷豹“见财起意”或“报复陈家”,与柳家毫无干系。
“大小姐思虑周详,老奴知道怎么做了。”刘伯躬身道,心头那点不安,被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劲取代。柳家被欺负得太久了,是该让那些人知道疼了。
“赵伯,”柳若漪转向赵掌柜,“铺子里的事,你多费心。清理、清点、补救,都要抓紧。织造衙门的工期,一天都不能误。另外,从今日起,铺子里晚上加派双倍的人手值夜,前门后院,都要有可靠的人盯着。所有人进出,都要仔细盘查。吃食饮水,也要格外小心,绝不能再给人可乘之机。”
“是,大小姐放心,老奴一定安排妥当。”赵掌柜连忙应下。
“钱伯,”柳若漪最后看向钱掌柜,“你心思最细。从我的私账上,支一笔银子,分成两份。一份,等刘伯那边事成之后,给那位‘朋友’做盘缠,务必让他走得干净。另一份,你去打点一下江宁府衙刑房上下,尤其是……那位孙书吏。不必多,但要送到位。他不是同情我们吗?那就让他再多‘同情’一些。我们需要知道,陈通判对此案,到底是个什么章程,陈家那边,又有什么动静。”
钱掌柜点头:“老奴明白。只是大小姐,打点官府,怕是个无底洞,而且那些人,胃口大得很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柳若漪揉了揉眉心,露出一丝疲惫,“眼下顾不了那么多了。银子花了,还能再赚。柳家若是倒了,有再多的银子又有何用?这笔银子,是买平安,也是买消息。让孙书吏知道,我们柳家,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,也有‘孝敬’他的能力。只要他肯在关键时候,递句话,行个方便,柳家不会忘了他。”
分派完毕,三位老掌柜各自领命而去,步履匆匆,背影都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决绝。前厅里,只剩下柳若漪一人。炭火噼啪轻响,她独自坐在椅中,望着窗外阴沉的天色,刚才那股支撑着她的狠劲渐渐退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茫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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