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记成衣铺的一场大火,烧掉了大半个铺面和积年的存货,也烧出了一片人心惶惶的灰烬。江宁城的年节气氛,被这突如其来的灾祸冲淡了许多。流言如同风中的蒲公英,悄无声息地飘散开,落在茶楼酒肆,落在深宅后院,落在每一个窃窃私语的角落。
“听说了吗?西城李记,烧得那叫一个干净!啧啧,连根房梁都没剩下!”
“可不是嘛!那火邪性,扑都扑不灭,说是桐油棚子先着的,可桐油着火,也没见烧得那么快的!”
“李茂那老抠门,这下可算倾家荡产了!哭得死去活来,非说是有人放火害他!”
“谁放火害他?一个开成衣铺的,能得罪什么人?怕不是自己不小心,遭了天谴哦!”
“嘘!这话可不敢乱说!你没见陈家大管事都去了吗?那李茂,可是陈福管事拐了七八道弯的表亲!”
“表亲又如何?陈家这次可是屁都没放一个,只赔了被殃及的邻居点钱了事,对李茂,也就口头安抚了几句。我看啊,这亲戚关系,也就那么回事……”
“我看未必。我有个表侄在陈家外院当差,听他说,陈福管事那两天脸黑得像锅底,在院子里发了老大一通火,还打了好几个伺候的小厮,吓得人都不敢近前。说是……心疼那铺子里的‘货’?”
“‘货’?一个成衣铺,能有什么值钱的货?莫非……”
猜测到这里,便往往戛然而止,代之以心照不宣的眼神和意味深长的沉默。李记的“货”,自然不全是摆在明面上的粗布短打。有些事,大家心里门清,只是不说破。
陈家大宅,陈福阴沉着脸,穿过抄手游廊,步履匆匆。廊下伺候的丫鬟小厮远远见了他,都吓得屏息垂首,不敢出声。陈福此刻心头窝着一团邪火,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。李记那把火,烧掉的不仅是李茂那个不成器的亲戚的铺子,更是他陈福私下里一条重要的财路和“手脚”!那些见不得光的“特别订单”,那些用来打点各路“小鬼”、做些“脏活”的“夜行衣”,甚至一些夹带的私货、藏匿的账目……全在那间堆满桐油的破棚屋里,化为了灰烬!
他早就告诫过李茂,那些东西要分开藏好,那蠢货却自以为是,说什么“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”,结果呢?一把火,烧了个精光!还差点把他自己都折进去!废物!十足的废物!
更让陈福窝火又心惊的是,这把火来得太巧,太诡异!早不起火,晚不起火,偏偏在柳家染坊“走水”之后没几天,就烧起来了!而且烧得如此彻底,如此“干净”,连官府都查不出人为的痕迹,只定为“不慎走水”。
不慎?陈福一个字都不信!他掌管陈家外务多年,什么龌龊手段没见过?这分明是有人以其人之道,还治其人之身!是谁?是谁敢在江宁地界,动他陈福的产业?是柳家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片子?她有这个胆子,有这个本事?还是陈家生意场上的对头,趁机下黑手?或者是……老爷在官场上的政敌,想借此敲打陈家?
陈福心里翻江倒海,脸上却不得不维持着平静。他快步来到内院书房外,整了整衣冠,深吸一口气,才轻轻叩门。
“进来。”里面传来陈同知陈永年略显疲惫的声音。
陈福推门进去,躬身行礼:“老爷。”
陈永年正坐在书案后,手里拿着一份公文,眉头紧锁。他年近西旬,面容清癯,三绺长髯,穿着家常的藏青色绸缎直裰,看着像个寻常的富家翁,只有那双偶尔抬起的眼睛里,闪烁的精光透露出久居官场的深沉与城府。他放下公文,揉了揉眉心,看向陈福:“李记的事,处理干净了?”
“回老爷,都处理妥当了。”陈福上前一步,低声道,“李茂那里,给了他一百两银子,让他回乡养老,不许再在江宁露面。被殃及的两家铺子,也赔了钱,封了口。对外,只说是天灾,伙计疏忽所致。坊正和负责勘查的衙役那边,也打点过了,不会深究。”
“嗯。”陈永年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,手指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,“天灾……柳家染坊,前几日也‘不慎’走了水。如今李记也‘不慎’走了水。这江宁城,最近‘不慎’的事,倒是多了些。”
陈福心头一凛,知道老爷这是起了疑心,而且将两场火联系到了一起。他连忙躬身,语气更加谨慎:“老爷明鉴。柳家那场火,确是咱们的人做的,干净利落,没留下把柄。可李记这场火……老奴仔细查问过那晚当值的更夫和附近住户,起火前并无异常,火是从堆放桐油的棚屋内部烧起来的,极快,极猛,倒像是……像是桐油里被人动了手脚,或者,棚屋本身就有极易燃之物。可现场烧得一片狼藉,什么也查不出来。李茂那蠢货,一口咬定是陈家的对头报复,可问他具体是谁,他又说不上来,只攀扯内院的二管事,说前几日因一笔旧账有过口角……”
“废物。”陈永年冷冷吐出两个字,不知是在说李茂,还是在说那攀扯不清的二管事,抑或二者皆有。他顿了顿,目光如电,射向陈福:“你觉得,是谁?”
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