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若漪不再多说,走出染坊。阿福立刻无声地跟了上来。两人一前一后,穿过连接铺子和后院的小门,回到后宅。
柳若漪的闺房,己经被刘伯和王婶收拾得干净整洁,炭盆烧得暖暖的。桌上,果然放着一碗热气腾腾、飘着油花的鸡汤,还有两碟清淡的小菜。
“阿福,你也去吃点东西。”柳若漪在桌边坐下,对站在门边的阿福道。
阿福摇了摇头,低声道:“属下不饿。小姐先用。”
柳若漪知道他的性子,不再勉强,拿起勺子,小口喝着鸡汤。汤很鲜美,带着药材的淡淡苦味,显然是加了补气安神的药材。她默默地喝着,心中却无半分暖意。上元夜,本是团圆夜。可她的“团圆”,早己破碎不堪,只剩下这空旷的宅院,和这碗孤零零的汤。
窗外,隐隐传来远处街市更加密集的、却又透着几分虚浮的爆竹声,还有孩童隐约的欢叫。那些声音,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,与她隔着一层厚厚的、名为“仇恨”与“孤独”的屏障。
她放下汤勺,走到梳妆台前。铜镜中映出一张苍白瘦削的脸,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,唯有那双眼睛,亮得惊人,也冷得惊人。她拿起木梳,慢慢梳理着长发。发丝乌黑,却失去了往日的光泽。
忽然,她梳头的动作微微一顿。镜中,除了她的影像,似乎……还极其短暂地、模糊地掠过了一道黑影,就在她身后窗外那片被灯火微微映亮的、光秃的梅树枝桠之间!
只是一瞬!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,是灯火晃动造成的影子扭曲。
但柳若漪的心,却猛地一紧!她握着木梳的手指,微微用力。她没有立刻回头,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,只是继续不紧不慢地梳着头,目光却透过铜镜,死死锁定着窗外那片梅树枝桠的阴影。
什么都没有。只有寒风穿过枯枝,发出呜呜的轻响,和远处断续的爆竹声。
是错觉吗?还是……
她想起了周文渊的提醒——“江宁水深,暗礁犹在”。想起了陈永年等人“暴毙”的蹊跷。想起了那个在逃的胡半城,和那始终笼罩在头顶的、内缉事厂和王公公的阴影。
难道,对方还不肯罢休?还想对她这个“余孽”下手?还是说……是胡半城的人,在暗中窥探?
亦或是……与那“镇抚”令牌和“北溟遗珍”印章有关的人?
柳若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她没有声张,也没有惊慌。只是缓缓放下木梳,站起身,走到窗边,仿佛只是随意地想要关紧窗户,抵御寒风。
她推开窗户,探出身,向外望去。后院不大,种着几株梅树,此刻枝头只有零星几个干瘪的花苞。墙角堆着些柴火和杂物。院墙不高,但墙头插着防止攀爬的碎瓷片。一切如常,没有任何异样。
寒风扑面,带着雪沫,刮在脸上生疼。她缩回身,关紧了窗户,插上了插销。动作自然,仿佛只是怕冷。
然后,她走到门边,对守在外面的阿福低声道:“阿福,我有些冷,炭盆好像不太旺了,你去灶下看看,还有没有银霜炭,拿些来。”
阿福不疑有他,应了一声,转身向灶房走去。
柳若漪迅速关上门,从怀中摸出那个用青布包着的黑盒,打开,取出那枚“北溟遗珍”的白玉印章,又飞快地从梳妆台抽屉的夹层里,取出父亲那本颜色笔记。她将印章凑到灯下,仔细看着印纽上那只盘踞的螭虎,又翻过印章,看着那“乙酉”的细微刻痕。
忽然,她脑中灵光一闪!父亲笔记的最后一页,似乎有一处看似无意滴落的墨渍,形状……竟与这螭虎印纽的轮廓,有几分模糊的相似!她当时只当是污迹,未曾在意。如今看来……
她心跳加速,飞快地翻到笔记末页,就着灯光,仔细辨认那处墨渍。果然,那墨渍的边缘,隐约能看出螭虎盘踞的形态,尤其是那微微昂起的头部和卷曲的尾巴!而在墨渍旁边,还有几个用极淡的、几乎与纸张同色的米浆写成的、蝇头小字,若不凑到灯下、变换角度仔细看,根本无法发现!
那几个字是——“印鉴北溟,图藏西壁”。
印鉴北溟,图藏西壁!
北溟,指的就是这“北溟遗珍”印章!图?什么图?藏在哪里?西壁?是指西边的墙壁?
柳若漪猛地抬头,看向房间西墙。那里靠墙放着一个半旧的多宝格,上面摆着些父亲生前收集的、不值钱的奇石、根雕,还有几本旧书。墙壁上空空如也,只挂着一幅父亲手书的、己有些年头的《朱子家训》立轴。
图,会藏在画轴后面?还是墙壁里?亦或是……多宝格的某个暗格?
她走到西墙边,先是小心地取下那幅《朱子家训》立轴。画轴后面,是光秃秃的墙壁,粉刷的石灰有些剥落,并无异常。她又仔细检查了多宝格的每一个格子,甚至试着推动、敲击,看是否有机关暗格,但一无所获。
“图藏西壁”……如果不是字面意思,那“西壁”会不会是某种代号?或者,指的是别处的“西墙”?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