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到杨彪的感慨，透过马车帘子瞥见成群结队南行的洛阳百姓，黄琬老眼深以为然，补充道：
“此獠野心之大，世所罕见，已不输百年前那篡汉之贼王莽。乱汉室根基者，大贤良师张角也，窃炎汉国祚者，此贼必是其一。”
说完，车厢内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之中。
直至马车又行进七八里路途，因为人流实在太大，已经不得不如乌龟爬爬般前行，黄琬才开口问道：
“文先兄，可曾想好，今后是否在这冀州潘凤身上下注，或是下注多少？”
他这一问，马车内的空气又凝滞了下来。
其实到了今时今日，黄琬、杨彪等洛阳诸公，京畿之地四姓六家二十四族的大佬们，已经完全弄清了潘凤的意图。
或者说他们彻底明白了，先前众人口中的“冀州莽夫”，此番兵进洛阳，所图到底为何。
他潘凤，作为韩馥麾下的将领，一介行伍之人，竟极为纯粹的就是为了“大义”而来。
更精准的说法是，他居然是奔着“大义”的名分，为了夺取滔天的名望而来。
什么二百万石粮食，什么垄断洛阳粮市攫取暴利，什么精明的图利之辈…
所有人都被他骗了，此人压根就没想过要通过粮食这件事从洛阳这处富庶之地搜刮，他就是冲着收买人心而来。
当然，人家潘凤也从来没有说过，自己以提前出兵为要挟，向洛阳世家敲诈的二百万石粮食，是打算干什么用。
所谓“图利”，只是大家以人之常情去揣测罢了。
主要是洛阳之地富庶天下皆知，天下第一雄城、大城蕴含的恐怖财富，也无人会去质疑。
谁能想到，那冀州潘凤领着三万人马，进入了此等繁华所在，所图竟是那虚无的名声？
谁又能想到，对方行伍出身，居然在“名”字儿之上，比黄琬、杨彪等名士，比大汉世家豪族还要贪。
更何况似潘凤这般的武夫，洛阳世家刚刚才送走了一个。
如今的天下最强军阀董卓，到了洛阳都一门心思攫取财富，他潘凤为何能如此出淤泥而不染？
不过事已至此，再多的质疑，再多的困惑都无济于事。
杨彪等洛阳世家，由于先前误判，在粮价一事上做文章，不仅没有起到任何效果，反倒可以说是帮潘凤在收买民心上推波助澜一番。
对方既然舍得这笔天大的财富、天大的利益，便注定了其在洛阳一五十来万百姓黔首中获取名望的事，已大势不可当。
事实上别说洛阳粮价飞涨到惊世骇俗地步的如今，就算在洛阳这场大乱未起之前，他直接干这等放粮的事，都能在这些底层小民中名声大涨。
而如此这般大张旗鼓，郑重其事收买民心，还是直奔着下层那些升斗小民而去，在杨彪等人看来，这已经是将野心彻底暴露无遗了。
作为顶级世家豪族当家人、鼎鼎大名的名士大儒，黄琬、杨彪两人比谁都清楚，对升斗小民、底层民众广施恩德，意味着什么。
同样是名声，其实也还是略有区别的。
如他们这般，“博学多识、贤德有才”的名声，能够被评为一代“名士”，只是在大汉世家、官场或者说士林中扬名。
这自然是为了当官入仕做铺垫，毕竟能够决定一个名士，能在朝廷获得何等高位、走到哪一步的，从来都不是底层升斗小民。
所谓清流名士，清流给谁看，当然是统治江山的天子，以及同阶层的士族官员。
至于在底层百姓中扬民，通过广施恩德让百姓感激涕零，甘愿追随，这样的名声固然更为实在，但也太过犯忌讳，而且犯的还是帝王天子心目中最大的忌讳。
大汉开国以来，有两人公然干过这样的事儿，一为王莽，二为张角，这两人最后干成了什么事，或者说想干什么事，大家都心知肚明。
事实上，潘凤如果在汉室天子还能掌控局势的情况下，行今日这般直接打着自己旗号开仓放粮之举，当皇帝的恐早就食不知味夜不能眠了。
偏偏如今的洛阳，如今的汉家天子，连合法性都会遭到质疑…
“此子所图，必是窃国之举。”
“此獠所谋，定是改朝换代！”
“而且以对方的心性与行事来看，敢冒大风险先行孤军深入洛阳，敢舍大利益广泛收买底层升斗小民。”
“亦然具备一等一的枭雄之姿。”
马车上，杨彪在黄琬的问话后沉默许久，最终还是摇头做出了答复：
“这般枭雄豪杰，这般野心吞天，若是生在天下任何一豪强世家，都可成大气候。”
“奈何对方，只是如无根之木般的浮萍草莽出身而已。”
“子琰公莫忘了，当年光武帝是靠着什么，再造炎汉。”
“王莽那窃国之贼，又是为何一败涂地，身死族灭？”
“于升斗小民中扬名，施恩于黔首蝼蚁，纵能成一时之势，亦难颠倒乾坤。”
“你我二人今日去见他，子琰公大可下注，我杨彪绝不拦阻。至于我弘农杨氏，四世三公，纵要压注，也只会压在门当户对之上。”
很是平静地说出了自己的看法，杨彪话音落地后，也不愿再多言什么，只是默默地闭目养神起来。
抛开所有的长远不谈，其实光看眼前，洛阳世家可以说又是惨败一场。
而且这种惨败，完全就是山崩地裂般不可阻挡。
他们只是想借着洛阳城中滔天的民怨，压垮潘凤。逼得关东盟主袁绍不得不清理门户，两败俱伤。
到头来洛阳内外已然酝酿成熟的滔天民怨，反倒变成了一股磅礴无比的民心，成为了那冀州莽夫最大的助力。
简单来说便是，潘凤这个武夫，出乎意料抛弃所有能看见的金银珠宝、堆成山的钱财，把二百万石军粮大肆白送洛阳百姓。
他这边赚到了民心，收获了来自底层的泼天名望。
同时洛阳世家失去的，则是最后与袁绍这个关东盟主，与关东各路诸侯博弈，在天下大势上谈判的资格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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