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调整？”陆衍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背后的意味，“从‘诊断’和‘引导’，转向更直接的‘控制’或‘清除’？”
“控制，永远是最后的手段，成本高昂且充满不确定性。”海因里希摇头，“‘清除’更是违背我们‘观察与修正’的核心理念，除非目标被确认为无法修正的、即刻的文明级威胁。目前来看，你们远未达到那个阈值。更可能的‘调整’，是提高监控等级，增加观察维度，并在必要时，进行更间接、更精巧的……‘情境塑造’，以引导你们的行为和选择，回到对我们评估风险有利的轨道上。”
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特制手表：“地质窗口即将完全关闭。本次会面的核心议程已经结束。基于我们获得的新数据和新认知，我需要返回进行深度分析和内部审议。”
他站起身，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，动作依旧从容不迫。“离开这里吧。通道已经为你们打开。外围的监控和干扰已经解除。你们的支援人员应该很快就能与你们汇合。”
陆衍和林溪也缓缓站起身。林溪仍有些腿软，靠在陆衍身上。陆衍紧握着“基石”，警惕地看着海因里希，并未完全相信对方会轻易放他们离开。
“就这么让我们走？不担心我们把这里发生的一切，把‘星图’和‘牧羊人’的存在公之于众？”陆衍试探道。
海因里希微微一笑，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淡然：“公之于众？以什么方式？向谁诉说？说你们在一个废弃修道院，遇到了一个自称‘牧羊人’代表的教授，他展示了一个用前情敌意识碎片培育的怪物，并试图用地震和湖泊共鸣来‘诊断’你们的人工智能项目？陆先生，林女士，你们是聪明人。这样的故事，在没有确凿的、超越现有科技认知的证据支持下，只会被视为精神压力下的幻觉，或是精心策划的炒作。甚至，如果你们坚持，我们也有足够的能力，让任何试图认真调查此事的个人或机构，遭遇合理的‘意外’或‘信息迷雾’。保密，对你们而言，现阶段或许是更安全的选择。”
这是赤裸裸的警告，也是现实的陈述。陆衍知道他说的是事实。对抗“牧羊人”这样的阴影组织，公开对抗绝非上策。
“周雨薇……她的遗体，或者说，残留物在哪里？”林溪忽然问道，声音虚弱但执着。
海因里希脚步微顿，侧过头：“她的生物体部分，在摩纳哥便已因实验的极端负荷而衰竭。意识核心碎片，如你们所见，已随着‘初啼的回响’一起被回收格式化。不会有传统的遗体。对于她的家人，会有一份符合程序的、无懈可击的死亡证明和‘意外’解释。”他的语气平淡无波，仿佛在说一件实验器材的处理流程。“这是她自愿签署协议时，便已接受的潜在后果之一。”
林溪感到一阵反胃和深切的悲哀，不再说话。
海因里希走向礼拜堂深处一堵看似完整的石墙，伸手在某块不起眼的石砖上按了一下。石墙无声地滑开一道缝隙，露出一条向下的、灯光幽暗的阶梯通道。“从这里可以直达山腰一处隐蔽出口，远离主要步道。出去后，你们会知道如何与你们的人联系。”
他没有再回头，径直步入了通道。石墙在他身后缓缓合拢，严丝合缝，仿佛从未开启过。
礼拜堂内，只剩下陆衍和林溪，以及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尽的尘埃和那股淡淡的、由“基石”残留的温暖银光带来的奇异宁和感。地面的余颤已经彻底停止，窗外湖面恢复平静，夕阳的金辉开始染红天际。
危机似乎暂时解除了，但两人心中没有丝毫轻松。
“‘牧羊人’……他们不会罢休的。”林溪低语，靠在陆衍胸前，“今天他们没能得到想要的‘纯净数据’，反而发现了我们身上的‘不可预测性’。就像海因里希说的，他们的‘策略’会调整。下一次，可能会更隐蔽，更难以防范。”
陆衍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，将她搂得更紧。“我知道。但至少今天，我们赢了第一回合。我们证明了，他们的‘星图’不是全知全能，他们的‘诊断’可以被干扰，他们的‘理性’算计，会在真正的人性面前失准。”他抬起手中的“基石”，它表面的光芒已完全内敛，恢复成一块普通的黑色薄片，但握在手中，仍能感觉到一丝微弱的暖意和奇特的共鸣感。“而且，我们拿到了这个。虽然危险，但也是我们了解和反制他们的关键。”
他环顾这间经历了意识风暴、地质扰动和危险对峙的废弃礼拜堂。“走吧，先离开这里。‘锚链’他们该担心了。”
他们互相搀扶着，走向海因里希指出的那个出口。走下幽暗的阶梯，穿过一段不长的天然甬道，推开一扇伪装成岩石的木门，清新的山风立刻涌了进来。外面是圣尼古拉修道院后方一处僻静的山坡，夕阳将整片山林和下方的加尔达湖染成一片瑰丽的金红色，美得令人心醉，也平静得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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