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，王磊把铁锹换成了一根铁钎。那根铁钎是雷栋从仓库角落翻出来的，拇指粗，一头扁平，一头弯成钩子，锈迹斑斑。
陈飞又拿了一把撬棍，撬棍比铁钎粗，分量更沉，两个人合力应该能把那块石板撬开。
他们走到码头的时候，年轻砚已经蹲在石板旁边了。他没有带工具，只是用手把石板周围的碎土又清理了一遍，露出石板底下的完整边缘。
晨光里，石板的边缘有一圈暗红色的痕迹，像铁锈，又像是别的东西。陈飞蹲下来摸了摸，指头上沾了一点红褐色的粉末，闻了一下，没有气味。
王磊把铁钎插进石板底下的缝隙里，往下压了压，石板纹丝不动。陈飞把撬棍也插进去，两个人同时发力，石板微微动了一下，发出沉闷的声响，像石头互相摩擦的声音，又像一层封了很久的泥土被震松了。
年轻砚蹲在旁边看着，没有伸手帮忙，目光落在石板边缘新露出来的那部分轮廓上。阳光斜照过去，那块青石板的边缘下有一层灰白色的物质，像是某种灰浆，已经干透了，硬得像石头。
“底下有灰浆封着。”年轻砚说。
王磊停下动作，铁钎插在缝隙里没有抽出来。他蹲下来，用手抠了一下那层灰白色的东西，硬，光滑，刮不动。“要凿开。”他说。
陈飞去找了凿子和锤子。凿子是老李从工具间翻出来的，老李说不知道什么年代的，但能用。锤子是方远拿来的，方远说问了一圈没人说这是谁的，先拿去用着。
王磊把凿子抵在灰浆边缘，锤子落下去，闷响传开，灰浆碎了一小块，溅起极细的粉末。他凿了几下，灰浆裂开了，一块一块往下掉，露出石板底下的一条缝隙。灰浆碎落之后，石板和底座之间出现了一道黑色的空缝，一缕极淡的带着地气的气流从下面升上来，凉的，陈飞说像井水的气味。
王磊又凿了几处，把石板四周的灰浆都打松了，铁钎重新插进去。他和陈飞合力一撬，石板终于动了。不是整个翻起来，是歪了一点，露出一个斜缝，黑黝黝的，看不见底。王
磊把铁钎抽出来，用撬棍把石板撑住，不让它合回去。他蹲在缝隙旁边，低头往里看。里面是暗的，看不清有多深，但能感觉到空气在流动，很慢，像是风被什么堵住了，只漏了一点点进来。
陈飞也蹲在旁边，往洞里扔了一颗石子。石子落下去，没听到落地声，也没有水声，像落进一片软的东西里。他等了一会儿，还是没声。“深。”他说。
年轻砚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火柴，划了一下，着了，他把火柴丢进洞里。火柴落下去，在空中亮了一瞬，然后灭了。就那一瞬，能看见洞壁是光滑的，像是被水冲刷过很多年，表面泛着极淡的青光。火柴灭了以后，黑暗恢复原状。
王磊站起来，看着那个斜缝。“能下去。但要拴绳子。”
绳子是雷栋找来的，一捆崭新的尼龙绳，拇指粗，能承重。王磊把绳子一端系在自己腰上，另一端交给陈飞。陈飞接过去，绕了两圈，系在码头边的木桩上，拉紧。王磊在缝隙边缘蹲下来，侧着身，慢慢滑进洞里。
洞比想象中窄，肩膀几乎贴着两边的洞壁。
洞壁是干的，没有水，但摸上去很光滑。他往下滑了大约两米，脚碰到了底。他踩了一下，是实的。他蹲下来，用手摸了一下脚下，是整块的石头，平的，像是铺过的地面。他回头朝上面喊了一声：“到底了。”
陈飞把绳子收回来，探头往下看。“底下有什么？”
王磊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，打着了，火光跳了一下，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地方。他站在一个不大的空间里，像一间地下室，大约三米见方，高度刚好够他弯腰站立。地面是青石板铺的，平整，没有裂缝。墙壁也是石头的，用手摸上去很凉。打火机的光只能照亮一小块，看不清整个房间的大小。他举着火机转了一圈，在一面墙前停下来。墙面上有刻字。
他凑近了看，笔画很深，歪歪扭扭的，不像正式的碑文，更像随手刻的。最上面一行，只有两个字：“根在。”
下面一行：“门在。”
再下面一行：“人等。”
他伸手摸了摸那几个字，笔画边缘光滑，像是被手指反复摸过很多次，长年累月磨出来的光泽。他又往下看，最底下还有一行，字迹更浅，像是刻的时候力量不够，又像是时间太久磨平了：
“我在这里。”没有署名。
但他认出那笔迹了。他在王渊留下来的那本旧笔记本里见过，一样的字体，一样横斜的笔触。他蹲下来，用手指描了一下那四个字的最后一笔，指尖停在笔画末梢，停了好一会儿，才缩回来。
他直起身，把打火机举高了一些，看了看房间的其他角落。东边的墙根下，放着一只陶罐，罐口用布塞着，布已经朽了，一碰就碎。罐子里是干的，什么都没有。
西边的墙角，有一小堆灰烬，像是烧过什么东西留下的。他蹲下来看了一眼，灰烬里混着几块骨头碎片，很小的，像是鱼骨，又像是鸟骨。他站起来，没有碰。
他把打火机灭了，站在黑暗里，站了几秒。然后他朝上面喊了一声：“拉我上去。”
绳子拉紧，他被缓缓提上去了。阳光重新照在脸上，很亮。他眯着眼，坐在码头上，把绳子解开，放在一边。陈飞蹲在他旁边，等着他说。他揉了揉眼睛，适应了一会儿光线，才开口。
“底下有人住过。很久以前。”他说，“墙上刻了字。”他把那四个字念了一遍。陈飞听完，没有立刻接话，过了一会儿才问：“那你爸在里面，不是一个人？”
王磊没有回答。他站起来，走回食堂，在桌边坐下，倒了一碗凉茶，一口气喝完，把碗放下。碗底剩了几片茶叶，贴在内壁上，叶脉细密。他看着那些茶叶的纹路，和那片叶子上的地图很像。
他看了好一会儿，才把碗拿起来，把茶叶倒进水槽里，水龙头打开，冲了一下，关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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