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河浊浪的轰鸣还在堤口回荡,河工们的欢呼声渐渐平息,却依旧带着未散的赤诚与期许,萦绕在这片布满泥沙与苦难的土地之上。夕阳的金辉褪去最后几分暖意,晚风裹挟着黄河水的腥涩,吹得众人衣衫猎猎,沈砚腰间的尚方宝剑剑穗轻扬,青黑色的剑鞘上,那条鎏金蟠龙在暮色中隐隐泛着冷光,那是嘉靖亲赐的信物,是查贪腐、斩奸佞的底气,更是守护万民安宁的誓言。
苏微婉依旧蹲在流民草棚旁,指尖捻着药膏,小心翼翼地为那些受伤的河工包扎伤口。女子的眉眼间褪去了朝堂之上的清冷,满是悲悯,药箱里的金疮药气息清淡,混着黄河泥沙的厚重,成了这片绝望之地里,最动人的救赎。几名孩童围在她身边,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烤红薯,眼神澄澈,再也没有了方才的怯懦与饥饿的惶恐,时不时伸出冻得通红的小手,轻轻拉一拉她的衣袖,小声说着道谢的话语。
沈砚迈步上前,目光缓缓扫过眼前的一切——残破的堤坝拦不住滔滔浊浪,低矮的草棚容不下流离失所的流民,面黄肌瘦的河工们眼里,是对公道的渴望,是对饱饭的期许,更是对重返家园的执念。而那片被黄水吞噬的良田,那些坍塌的村落,那些无声的断壁残垣,都是王怀安、赵虎之流贪腐舞弊的罪证,都是大明吏治之下,一道血淋淋的伤疤。
“沈大人。”
海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低沉而郑重,褪去了方才平定暴动的雷霆之威,多了几分知己相逢的坦诚。他快步走上前,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官袍上,沾着不少泥沙,衣摆甚至还有几处磨损的痕迹,那是连日来星夜奔赴、奔波劳碌的印记。腰间的棉绳依旧简单,手里的破旧折扇未曾展开,扇面上的“为民请命”四字,早已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,却依旧是这位河南巡抚,毕生的执念与信仰。
沈砚闻声转身,眸中褪去了查案时的锐利与警惕,泛起一丝由衷的敬佩,对着海瑞拱手行礼,语气庄重而恳切:“海大人,方才目睹大人平定河工暴动,以赤诚安万民之心,以誓言立公道之念,沈砚心中,深感敬佩。”
这份敬佩,绝非官场之上的虚与委蛇,绝非趋炎附势的刻意逢迎。沈砚半生查案,遍历大明州府,见过太多贪赃枉法、鱼肉百姓的贪官污吏,见过太多趋炎附势、敷衍塞责的庸官俗吏,见过太多身着绫罗绸缎、过着花天酒地日子,却对百姓苦难视而不见的高官显贵。而海瑞,这位刚赴任三日的河南巡抚,身着粗布官袍,日食粗茶淡饭,未及安顿政务,便星夜奔赴兰考,仅凭一身正气、一份赤诚,便平定了一场一触即发的暴动,仅凭一句誓言、一份愧疚,便点燃了这片苦难之地的希望。
这,才是大明官员该有的模样;这,才是百姓心中,当之无愧的父母官。
海瑞连忙拱手回礼,眉眼间露出一丝谦和,却无半分卑微:“沈大人大可不必过誉。”他抬眸望向滔滔黄河,眼神凝重,语气里满是愧疚与自责,“本官三日前方才抵达汴梁,接过河南巡抚的印信,尚未理清各州府政务,便听闻兰考黄河决堤的噩耗。流民逾万,河工挨饿,堤坝残破,修堤停滞……这一切,都是本官的失职,都是本官来晚了,让兰考万民,多受了几分苦难。”
话音落,海瑞再次微微躬身,那份愧疚,发自内心,那份自责,溢于言表。他不是在推诿,不是在作秀,而是真真切切地明白,身为河南巡抚,守护一方安宁,安抚万民苍生,便是他的本分。如今百姓流离失所,河工食不果腹,黄河浊浪吞田,这份苦难,他终究是难辞其咎。
沈砚连忙上前一步,轻轻扶住海瑞的手臂,语气坚定:“海大人言重了。”他的目光扫过堤口的流民与河工,声音低沉而有力,“兰考之难,绝非大人之过。乃是河道总督府敷衍塞责,乃是王怀安、赵虎之流贪腐舞弊,乃是朝中势力相互勾结、狼狈为奸所致。大人星夜奔赴,临危受命,平定暴动,安抚万民,这份赤诚,这份担当,已然是兰考万民之福。”
苏微婉包扎完最后一处伤口,也快步走上前,对着海瑞微微躬身:“苏微婉,见过海大人。蒙陛下恩宠,授护国医女之职,此次随沈大人前来兰考,只为救治受伤的河工与流民,协助二位大人,查清贪腐大案,还万民一个公道。”
“苏医女妙手回春,功德无量。”海瑞望着苏微婉,眸中满是赞许,“兰考流民流离失所,河工多有伤病,还有不少人染上了风寒,苦于无医无药,苏医女的到来,乃是这些百姓的救命之恩。”
三人并肩站立在堤口之上,身后是蜷缩在草棚里的流民,身前是滔滔不绝的黄河浊浪,身旁是满是期许的河工。暮色渐浓,晚风渐寒,却吹不散三人心中的赤诚,吹不灭三人心中的坚定,吹不垮三人并肩除奸、为民请命的信念。
“沈大人,”海瑞沉默片刻,仿佛下定了巨大的决心,语气陡然变得凝重起来,“想必大人此次前来,也是奉了陛下的圣旨,追查那三百万两修堤银的去向吧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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