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兰考堤岸的雾气还未散尽,黄河的浊浪便裹着刺骨的寒意,一遍遍冲刷着那截残损不堪的夯土堤壁。沈砚立在堤边,指尖摩挲着袖中那卷昨夜从堤营带出的纸笺——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河工们的血泪控诉,每一行字迹都浸着泥沙与悲愤,尤其是那句“赵虎背后,乃是河道总督副手王怀安,开封灌汤包为引,密室密谈分赃”,更是如一把尖刀,刺破了修堤贪腐案的第一层迷雾。
苏微婉端来一碗温热的豫东红薯粥,瓷碗边缘还沾着些许锅沿的米垢,却是这荒寒堤岸之上最熨帖的暖意:“沈砚,你连夜未眠,吃碗粥垫垫,再赴汴梁不迟。海瑞大人已然应允,你此去调档,他在兰考坐镇,严盯赵虎的动静,不让他有机会销毁罪证。”
沈砚接过粥碗,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底,粥里的红薯绵密香甜,裹着淡淡的米香,比起堤营河工们偷偷煮的那碗,多了几分安稳,却也让他愈发念及那些忍饥挨饿的河工。他匆匆喝了两碗,将纸笺仔细藏进锦缎内袋,又将尚方宝剑斜挎腰间,剑鞘上的龙纹在熹微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,那是嘉靖亲赐的底气,更是他今日奔赴汴梁,索要账目、探查真相的依仗。
“微婉,你留在此地,一是协助海瑞大人安抚流民、救治河工,二是暗中留意李青的动静,他既然敢暗中递线索,必然知晓更多内情,只是迫于威压,不敢直言。”沈砚整理好衣襟,语气沉定,“我今日独自赴汴梁河道总督府,调阅修堤银拨款凭证、耗材采购账目和河工工钱清单,若是顺利,三日之内便可返程;若是受阻,我会让人传信回来,你与海瑞大人切勿轻举妄动,只需稳住局面,等候我的消息。”
苏微婉点了点头,将药囊递给他,又塞了几包烘干的民权麻花:“这麻花焦脆耐放,你路上当干粮,汴梁城鱼龙混杂,王怀安既然是贪腐主谋,必然早有防备,你切记不可孤身犯险,尚方宝剑虽能震慑宵小,却防不住人心叵测。”
“我晓得。”沈砚接过麻花,攥在手中,焦香的气息透过油纸传来,那是豫东大地的烟火气,更是他此行的执念——他要凭着这一份执念,追回那三百万两修堤银,为那些被克扣口粮、灭口沉冤的河工,讨回一个公道。
道别之后,沈砚牵过一匹快马,翻身上鞍,马蹄踏着堤边的软泥,溅起阵阵泥沙,朝着汴梁城的方向疾驰而去。兰考至汴梁,百余里路程,沿途皆是被黄河黄水侵袭过的荒芜景象,千亩良田尽成沙砾,村落坍塌,流民乞讨,偶尔能见到几处炊烟,也是稀薄得如同风中残烛。路过一处驿站时,沈砚瞥见驿站门口的胡辣汤小摊,摊主依旧是那日他与苏微婉偶遇的老者,只是今日眉眼间的愁苦更甚,锅里的胡辣汤清汤寡水,连几粒花生都看不见。
沈砚勒住马缰,翻身下马,丢给老者一串铜钱:“来一碗胡辣汤。”
老者连忙应着,舀了一碗胡辣汤递过来,声音沙哑:“大人,您是要去汴梁吧?近来汴梁城里不太平,河道总督府的人来往频繁,个个趾高气扬,听说都是为了兰考修堤的事,还有人说,那些当官的,顿顿吃山珍海味,却让兰考的河工们连一口热汤都喝不上。”
沈砚舀了一勺胡辣汤,辛辣的气息直冲鼻腔,却压不住心底的寒凉。他望着老者愁苦的眉眼,轻声问道:“老伯,你可知河道总督府副手王怀安?还有包工头赵虎,他们二人是不是经常在汴梁城里见面?”
老者闻言,顿时压低声音,眼神里满是忌惮:“大人,您可小声点!这两个人可是汴梁城里的‘土皇帝’啊!王怀安是河道总督的副手,手握修堤大权,赵虎是他的心腹包工头,两个人经常在城南的那家开封灌汤包铺见面,每次都关门密谈,身边跟着大批护卫,谁也不敢靠近。听说那家汤包铺的灌汤包,一两银子一个,比咱们老百姓一个月的口粮都贵,他们却顿顿吃不完,随手丢弃,真是造孽啊!”
沈砚心中一动,默默记下那家灌汤包铺的名字——兴盛楼。原来,昨夜河工所言非虚,王怀安与赵虎,果然是以开封灌汤包为引,暗中密谋分赃之事。这兴盛楼,便是他们贪腐黑幕的一处秘密据点。
喝完胡辣汤,沈砚再次翻身上鞍,马蹄疾驰,尘土飞扬。正午时分,汴梁城的城门终于出现在眼前,青砖砌成的城门高大巍峨,城门之上,“汴梁”二字笔力遒劲,却也透着几分官场的奢靡与腐朽。城门处的兵丁个个衣着光鲜,腰佩长刀,对进出城门的百姓百般刁难,却对那些身着锦袍、手持河道总督府令牌的人,点头哈腰,恭敬有加。
沈砚收起快马,换上一身青色锦袍,虽不张扬,却也透着几分官威。他缓步走向城门,亮出尚方宝剑的令牌,兵丁们见了令牌上的龙纹,顿时吓得跪倒在地,连大气都不敢喘,连忙放行。
踏入汴梁城,便是另一番天地。与兰考的荒芜破败截然不同,汴梁城街巷纵横,人声鼎沸,酒肆茶坊林立,叫卖声此起彼伏,空气中弥漫着各种美食的香气——开封灌汤包的鲜香、汴梁炒凉粉的软糯、豫东胡辣汤的辛辣、太谷饼的香甜,交织在一起,构成了汴梁城的烟火繁华。只是这份繁华,却透着几分刺眼的虚伪——这繁华的背后,是三百万两修堤银的挪用,是兰考河工的血泪沉冤,是黄河两岸流民的颠沛流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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