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理城的晨晖来得早,天刚蒙蒙亮,城南的茶市已率先苏醒。青石板路上满是湿漉漉的露水,马蹄声、吆喝声、秤砣碰撞声交织在一起,成捆成筐的茶叶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,有刚晒好的高山乔木茶,条索粗壮、茶香凛冽;有陈化多年的普洱茶,色泽褐红、气韵醇厚;还有零散分装的细芽茶,嫩黄喜人、价格不菲。沈砚与苏微婉依旧是昨日装束,卓玛因要安抚藏区牧民,先行折返,约定午后在茶市街口汇合。二人乔装成江南来的茶商,沈砚身着绸缎长衫,腰间虚挂玉佩,褪去了官气,添了几分商贾的精明;苏微婉则扮作随行的管事娘子,一身青布衣裙,手里提着账本模样的布包,眉眼间带着几分干练。
“大理茶市分南北两区,北区多是藏商收茶转卖,南区便是汉地茶商的地界,尤其是苏州来的茶商,多半聚在这南口的几间商号里。”沈砚边走边低声道,目光扫过两侧林立的茶铺,门楣上多挂着“苏记”“吴记”“江南茶行”的牌匾,一眼便能看出归属。昨日从纳帕海牧民处归来,他心中愈发笃定,茶商压价绝非本意,罗三垄断运输的高额运费,怕是这场困局的关键推手,今日走访,便是要摸清这背后的全盘隐情。
二人先走进一家挂着“裕和茶行”牌匾的铺子,铺面不算小,货架上整齐码着茶叶,几名伙计正忙着称重打包,掌柜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,留着八字胡,见二人进门,堆着笑迎上来,语气却带着几分警惕:“二位客官看着面生,是来收茶还是卖茶?”
“掌柜的客气,”沈砚拱手,操着半生不熟的江南口音,“我们是苏州来的,初到大理做茶生意,听闻贵行在本地做得大,特来讨教些门道。”
八字胡掌柜闻言,眼神里的警惕消了几分,却也没多热络,摆手道:“讨教谈不上,这年头,茶马古道的生意不好做喽。”他示意伙计倒上两杯热茶,茶汤是普通的普洱,滋味寡淡,显然不是上等货。
苏微婉适时开口,翻开手里的布包,露出几页写满字迹的纸:“掌柜的,我们初来乍到,听说如今高山乔木茶的收价,一斤才换四两青稞?这价格也太低了些,咱们若是收了,运回江南,扣除运费,怕是要亏本。”
这话像是戳中了掌柜的痛处,他重重叹了口气,往门外看了看,见没人注意,才压低声音道:“二位是真不懂行情,还是装不懂?这价格哪里是我们想压?是没法不压啊!”他伸手敲了敲桌子,语气里满是无奈,“你们是苏州来的,该知道江南丝绸生意近年惨淡,咱们这些茶商,不少都是靠着丝绸周转的,丝绸亏了本,只能指望茶叶补窟窿。可这茶马古道的运输,全被罗三的马帮垄断了,不管你运多少茶叶,运费都是市价的三倍,少一文都不行!”
沈砚故作诧异:“三倍?竟有这般离谱的规矩?就没别的马帮能走这条道?”
“别的马帮?”掌柜的冷笑一声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“前些年还有两三支小帮,想分一杯羹,结果呢?要么被罗三的人打跑,要么连人带马都没了踪影,到最后,整条茶马古道,就只剩他罗三一家独大。他说运费多少,就是多少,你不答应,茶叶就别想运出大理一步。咱们收了茶叶,总不能烂在手里吧?只能压低收购价,把运费的窟窿补上,能保本就谢天谢地了,哪里还敢指望赚钱?”
正说着,隔壁茶行的掌柜匆匆跑了进来,脸上满是焦急:“老周,你听说了吗?城西的王掌柜,昨天去收茶,跟罗三的马夫起了争执,茶叶被抢了不说,人还被打了一顿!就因为他多给了牧民半两青稞,罗三说他坏了规矩!”
裕和茶行的周掌柜脸色一变:“竟有这事?这罗三,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!”他转头看向沈砚二人,语气愈发沉重,“你们看看,这就是现状。你想多给牧民点好处,罗三不答应;你想压低运费,更是痴心妄想。咱们这些茶商,就像是夹在石头缝里的草,两头受气,左右为难。”
沈砚顺势问道:“掌柜的,那前些日子失踪的几位苏州茶商,您认识吗?听说他们都是压价压得最狠的。”
一提及失踪茶商,周掌柜的神色瞬间黯淡下来,叹了口气道:“怎么不认识?都是同乡,有的还是多年的老交情。他们压价是狠,可也是没办法。其中张掌柜,去年在江南亏了十几万两,把家底都押在了茶叶上,若是不压价,别说赚钱,连罗三的运费都付不起。他们出发前,还来我这坐过,说这次要是能顺利把茶叶运回去,就能缓过劲来,可谁能想到,一去就没了音讯。”
“就没人怀疑是罗三做的?”苏微婉插话,语气平静,听不出异样。
周掌柜眼神闪烁,又往门外瞥了瞥,声音压得更低:“怎么不怀疑?可怀疑又能怎样?罗三势力大,连知府都不敢管他,听说他还跟布政使副手周承业有关系,官府那边根本查不下去。有人说,那些茶商是得罪了牧民,被藏民扣下了;也有人说,是罗三动的手,毕竟他们压价太狠,断了罗三的财路。可不管是哪种,人没了,茶叶没了,咱们这些同乡,也只能暗地里叹口气,连声张都不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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