众人齐齐应声。
没有高呼,没有喧哗,只有一道道沉定的脚步声,在薄雾渐散的晨光里,一步步踏向布政使署。
街面百姓、商贩、马夫、脚夫,纷纷停下手头活计,默默跟在队伍后方,人越聚越多,却无一人喧哗,整条长街只剩下整齐而压抑的步履声,像一股暗流,涌向滇地最高官署。
布政使李崇安早已在丹陛之下等候。
他年近五旬,面容方正,须髯微白,紫袍玉带,气质沉肃端方,是嘉靖一朝少有的守滇能臣,只是常年被副手周承业蒙蔽,对茶马黑幕只略知皮毛,不得深究。昨夜沈砚密信送至,罗列周承业与罗三勾结、杀人、劫茶、受贿、分赃诸事,李崇安惊怒难平,彻夜未眠,天未亮便撤换署内守卫,清空亲旧,专等沈砚到来。
“沈大人。”李崇安拱手,语气庄重,“本官已等候多时。周承业此刻仍在西侧书房,闭门不出,数次传召,皆以重病推脱。”
沈砚拱手回礼,语声平静:“李大人秉公之心,沈某已见。今日不是私访,是公审。茶马商民、人证物证俱在,周承业躲不掉。”
说罢,他不再多言,抬步踏上丹陛,直入布政使署正厅。
苏微婉、卓玛、老茶翁、扎西、茶商、牧民,依次而入。署外百姓围得水泄不通,却静得落针可闻。
正厅宽敞,陈设简素,唯有正中“清慎勤”三字匾额,墨色沉厚。
李崇安升座主位,沈砚立于厅中,周身气场沉静如渊。苏微婉将檀木食盒轻置案上,缓缓开盖。
一瞬间,满厅弥漫开一股清而不寡、醇而不腻的香气——高山乔木茶的沉厚,混着土鸡的鲜润,还有一点点滇地特有的香茅与草果底味,不烈、不冲,却直透肺腑。
那是茶马古道上,汉藏共食的和解之味。
也是黑风山洞里,掩盖血腥、标记行踪的线索之味。
“周大人既称重病,不妨让人将茶汤与鸡肴送至书房,也好补一补身体。”沈砚语声平淡,却字字带锋,“毕竟,这茶香鸡的用料,与他在茶香驿站夜夜享用的,并无二致。”
厅内瞬间一静。
李崇安眉峰微蹙,已然听出弦外之音。
西侧书房门,依旧紧闭。
李崇安看向亲卫头领,沉声道:“再去传。就说,钦命食探沈大人、布政使本官,俱在正厅等候。若再闭门不出,以抗旨、欺瞒、渎职同论。”
亲卫领命,快步而去。
不过片刻,亲卫快步折返,单膝跪地:“大人!周大人……周大人拒不开门,只说病势沉重,不堪见风,任何人不得打扰。”
“不堪见风?”沈砚淡淡重复一句,目光转向西侧书房,“是不堪见风,还是不堪见人、不堪见证、不堪见茶马古道上那七条冤死的亡魂?”
他缓步转身,面向西侧廊道,语声不高,却清晰传遍整个正厅:
“周承业,你听着。
自你任布政使署左参政以来,勾结马帮罗三,垄断茶马运输,抬高运费三倍不止。汉商为保本,不得不压低藏区牧民茶价,牧民怨声载道,你视而不见。
近一月内,江南七名茶商不愿再受你盘剥,试图绕开马帮、自寻商路,你授意罗三,于黑风山洞附近截杀,连人带货一并扣押,茶叶霸占转卖,商人灭口埋骨,事后以‘失踪’搪塞官府,以‘山险路滑’欺瞒天下。
你每年从罗三处收受茶叶千担、白银数十万两,一部分纳入私囊,一部分送往京中旧党打点,以求庇护。大理知府、沿途驿丞、关卡吏目,多被你收买,形成一张从茶马古道直通省城的黑网。
黑风山洞内,我已找到被劫高山乔木茶数万斤,账册、密信、分赃清单、你与罗三往来手札,一件不少。山洞深处骸骨七具,衣物、随身印信、茶商腰牌、苏州籍贯信物俱全。扎西已是人证,牧民、茶商皆是人证,单据、密信、运费收据、驿站账册,皆是物证。”
沈砚顿了顿,声音更冷一层:
“你此刻闭门不出,无非是想销毁密信、转移赃银、安排心腹串供。但我可以告诉你——昨夜子时,我已令乔景然所遣票号人手,查封你在昆明、大理、丽江所有私设银柜;黑风山洞已被我调大理卫官兵封锁,一只茶饼、一片纸页都不可能转运;你安插在布政使署内的亲信,此刻已全部被李大人拿下控制。”
“你没有后路了。”
最后一句落下,整个布政使署正厅,静得只剩下呼吸声。
西侧书房内,传来一声极轻、极压抑的闷响,像是人瘫倒在椅上。
又过片刻,房门“吱呀”一声,缓缓向内推开。
周承业走了出来。
他一身常服,未戴官帽,头发微乱,面色灰败,眼圈发黑,往日里那种倨傲阴鸷荡然无存,只剩下掩不住的慌乱与虚脱。他脚步虚浮,双手微微颤抖,目光不敢直视沈砚,也不敢看向厅内牧民与茶商,只垂着头,一步步挪向正厅。
李崇安看着他,眼神里失望、震怒、痛心交织,沉声开口:“周承业,沈大人所言,是否属实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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