宫墙高耸,琉璃覆顶,紫禁城永远是一副天家威严、岁月静好的模样,可只有身处其中之人,才知晓那层层朱门与帷幔之后,藏着多少暗流汹涌、杀机暗伏。
自嘉靖帝饮下那批九龙贡茶、骤然昏聩违和至今,已近半月。
起初太医院众医官束手无策,只当是皇帝春秋渐高、精气耗损、风邪入体,开得尽是温补固元之方,越服越是昏沉,到后来甚至晨起眩晕、视物不清、喉间常有涩苦之味,整日懒于言语,朝堂政务多由内阁辅臣暂代,朝野上下人心浮动,流言暗生。有人说帝王触怒天听,有人说宫中有煞,更有甚者,暗中揣测国本动摇,一时间,本就因漕运粮荒、边境异动而紧绷的朝局,愈发如一张拉满的弓,稍有风吹草动,便可能弦断箭发。
苏微婉自入宫中侍疾,便未曾踏出内殿半步。
她一身素色浅碧宫装,不施粉黛,长发仅以一支素玉簪束起,褪去了民间行走时的利落爽利,多了几分深宫之中的沉静隐忍。旁人只当她是陛下特召入宫的民间医女,得太后与近侍信任,却不知她手中握着的,是关乎帝王性命、更关乎天下安稳的秘事。
这几日,她衣不解带守在御榻之侧,白日观察帝容气色,夜间翻阅前朝医案与番邦毒物典籍,案头堆满了药渣、茶汤残底、各色试纸与研磨得极细的粮茶粉末。御药房的内侍几次送来滋补汤饮与清心茶汤,都被她不动声色地拦下,取一小半留样,余下的亲自试过,才敢奉至御前。
沈砚在外查案,奔波于漕运、票号、茶马线索之间,两人虽近在京城,却咫尺天涯,数日不得一见,只靠宫中亲信内侍暗传字条,互通消息。沈砚那边,已从乔景然处追得银钱流向,直指近海钱庄与柳承业;而她这边,看似守着御榻,实则步步惊心,每一碗汤、每一盅茶、每一味药,都可能暗藏杀招。
她比谁都清楚,陛下所中之毒,绝非寻常风邪,亦不是简单的茶中异物。那毒素藏于九龙贡茶茶芯之内,需沸水久煮方能缓缓析出,入口回甘绵密,毫无苦涩腥气,初饮只觉神清气爽,久饮则积郁五脏,缓慢侵损心脉与元神,伤人于无形,就算是世代行医的太医院院判,不细辨肌理、不深究来源,也绝难察觉。
更凶险的是,此毒单独饮下,虽伤身体,却不至骤然危重;可一旦与其他药性相冲之物同服,便会毒性迸发,顷刻之间加重病情,甚至危及龙体。
苏微婉最初只当毒源单一,直到三日前,嘉靖帝于午后饮过一盏御茶,又用了小半碗尚食局送来的滋补药膳汤,不过半个时辰,便忽然胸闷气促、面色发白、冷汗涔涔,比往日任何一次都要凶险。她当即以银针探穴、以药汤催解,堪堪稳住脉象,可指尖触到皇帝手腕那一瞬间微弱而紊乱的脉搏,她心头猛地一沉——
不是毒茶加重,是汤与毒,起了反应。
有人,在汤里动手脚。
内殿之中灯火长明,烛火跳跃,映得四壁明黄帷幔微微晃动。苏微婉端坐在案前,面前摆着两只白瓷小碗,一只残存着半盏早已凉透的茶汤,是当日陛下饮剩的九龙贡茶;另一只,则是那日尚食局送来、却只动过一两口的药膳汤。
她屏退左右,只留一名心腹小宫女守在殿外,不许任何人靠近,随后取出自己随身带来的素色丝绢试纸,依次浸入茶汤与汤渣之中。
丝绢遇茶,只微微泛出浅黄,是毒茶残留的寻常痕迹;可一浸入那药膳汤,不过片刻,素白丝绢竟缓缓透出一层极淡的青灰之色,虽浅淡到几乎难以辨认,却在灯火之下清晰可辨。
苏微婉指尖微紧,心头寒意顿生。
她早已在心中推演过无数次,安南毒茶最忌何种药性——此毒生于湿热深山,与寒凉败胃、轻泻祛湿之药最为相克,说是相克,实则相激,一旦同入腹中,毒素便如遇风之火,瞬间蔓延,原本需旬月才会显现的重症,顷刻便会爆发。
而尚食局每日定时送来的这盅药膳汤,主料为人参、黄芪、枸杞、乌骨鸡,本是温补固本、益气凝神的上好滋补方,寻常人饮用有益无害,可汤中,却被人悄无声息加入了两味极不起眼的辅料——芦根与滑石。
单看这两味药,寻常至极,药房遍地都是,既不剧毒,也不罕见,太医院开方时亦会偶尔用到,谁也不会多心。可落在苏微婉眼中,却如同看见一把对准帝王心口的软刀。
芦根甘寒,滑石淡渗,两味相合,药性寒凉清利,恰好与贡茶之中的安南奇毒相生相激,看似温和无害,实则步步引毒攻心。
下毒之人,非但心思阴狠,更精通药理,熟知毒茶特性,甚至算准了她会守在御前,算准了太医院难以察觉,用最不起眼的寻常药材,布下一枚环环相扣的死局。
宫中有内奸。
而且,就在尚食局。
苏微婉将丝绢收起,碾碎药渣仔细嗅闻,又以银簪反复试探,银簪光洁如初,毫无发黑之象。那人做得极为干净,药量极轻,痕迹极浅,若非她早已洞悉毒茶根源,日夜警惕,换作任何一人,都只会当作汤品配伍寻常,绝不可能发现其中玄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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