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露刚过,京城的风便添了几分清寒,惠民药局前的青石板上,却从卯时起就排起了长队。
队伍弯弯曲曲绕过影壁,一直拖到巷口,老弱妇孺扶着扁担、挎着竹篮,没有争抢喧哗,只有低声的叮嘱与孩童细碎的呢喃。所有人的目光,都落在药局朱漆大门上那块新换的牌匾——食安检验署·惠民药局,金字黑底,笔力沉稳,是嘉靖帝亲题,也是沈砚亲手监造悬挂。
苏微婉立在药局内堂的廊下,素色襦裙外罩一件浅青比甲,袖口挽至小臂,露出一截干净利落的手腕。她正低头看着药童将一包包称好的普惠药膳茶码进木柜,鬓边碎发被风拂动,也不曾抬手去理。
自《食货通商律》颁行满一月,她便从宫中护国医女,彻底成了奔走市井、扎根民间的食安主事。不再是只候着龙体违和、宫眷不适的医女,而是管着天下茶粮辨毒、百姓饥饱安康的掌印人。
“苏主事,东城验粮点传回消息,今日核验漕米十二船,全部达标,无霉变、无石粉,已经发往各街坊粮仓。”
一名身着青衫的书吏捧着簿册快步走来,纸页上墨迹干爽,一行行记录工整清晰,末尾盖着商路司与检验署的双枚红印。
苏微婉接过簿册,指尖轻叩在“合格”二字上,目光扫过粮米产地、运抵时日、核验人署名,每一处都落得仔细。她没有说话,只轻轻点了点头,眼尾那点因连日熬夜熬出的淡青,在晨光里微微舒展了些许。
内堂正中的长案上,铺着她亲笔誊写的《食安本草》初稿。
线装宣纸足有半尺厚,扉页绘着一株茶树与一束稻禾,交缠相绕,旁题八个小字:食为民天,安为命根。卷内没有晦涩医理,没有繁文缛节,全是大白话的图文注解——如何一眼看出粮米掺石粉、如何摸出茶叶是否熏毒、如何闻出霉变谷物、如何用寻常草木煮水解轻毒、如何存粮三月不腐坏、如何辨水是否洁净可饮。
字是她一笔一画写的,图是她照着实物勾勒的,连百姓最容易弄混的毒草与野菜,都用朱墨圈出差异,一眼能辨。
“主事,今日要分发的辨毒茶盏都已备好,铜盏刻记分明,茶汤一试便知变色。”
两个药童抬着一只樟木大箱走来,箱内整齐码放着百十个巴掌大的素面铜盏,盏底暗刻不同纹路:单叶为验茶,双禾为验粮,圆点为验水。这是苏微婉耗时半月研制的简易辨毒器具,不需药材、不需火烤,倒入茶汤或米水,盏底纹路遇毒即变乌色,寻常百姓一学就会。
廊下排队的百姓早已看见,交头接耳,语气里全是期盼。
“听说这铜盏往茶里一放,有毒就变黑,咱们再也不怕喝到坏茶了!”
“还有那普惠药膳茶,三文钱一包,煮水喝助消化,还能解点小毒,比药铺里的便宜十倍都不止。”
“苏主事是活菩萨,先给咱们灾民送解毒粥,现在又送辨毒的法子,以后再也不怕吃坏肚子了。”
苏微婉听见这些话,只是垂眸将一叠验粮标准单叠齐,指尖压着纸边,动作轻而稳。她从不是为了一句“活菩萨”,只是从滇南毒茶、京城食毒、漕运劣粮里见多了百姓受苦——那些面黄肌瘦的孩童,那些上吐下泻的灾民,那些被毒茶害得失明的茶农,每一张脸都刻在她心底。
医人,只能救一人一时。
医世,才能安万家朝夕。
“按户籍分发,一户一茶盏,一册《食安本草》抄本,药膳茶每人限两包,莫要争抢。”
她声音不高,却清润透亮,穿过廊下,落在每一个人耳中。药童与衙役应声而动,搬桌摆凳,依次登记发放,秩序井然。
一位白发老妪拄着拐杖走到桌前,枯瘦的手攥着三文铜钱,指尖都在抖。
“主事,给我两包药膳茶……我孙儿前阵子吃了官仓劣粮,肠胃一直不好,喝了您的粥才缓过来,听说这茶能养身子。”
苏微婉亲手拿起两包用桑皮纸包好的药膳茶,又多取了一包塞到老妪手中,指尖轻轻扶了扶老人不稳的手腕。纸包上印着简单的配方:陈皮、山楂、普洱、甘草、麦芽,都是寻常易得之物,不伤身,不苦口,煮水微甜,孩童也肯喝。
“老人家,这包不用钱,早晚各煮半盏,温着喝,养肠胃。”
老妪眼眶一红,就要下跪,苏微婉连忙扶住,弯腰将她搀到一旁的石凳上坐下。石凳旁摆着一口陶制大釜,釜内正咕嘟煮着普惠药膳茶,热气袅袅上升,带着谷物与草药的淡香,飘满整个药局院落。
这是她定下的规矩——惠民药局全年无休,每日辰时至申时,免费供茶供水,供过往百姓解渴歇脚。
不只是京城。
自三日前开始,苏微婉已派出十二支食安宣教小队,分赴江南、闽浙、滇藏、齐鲁、燕赵、漕运沿线,每队配一名医士、两名书吏、十套验毒器具、百册《食安本草》抄本,所到之处,设点验粮、煮茶示范、手把手教百姓辨毒存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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