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难二年三月初十,子时四刻。
雁门关的夜,本就浸着尸山血海的凉,一声凄厉的铜锣突然撕破天幕,“哐——哐——哐——”,一声比一声急,撞在关墙的青砖上,弹在空旷的街巷里,钻透士卒们疲惫的鼾声,直往人骨头缝里钻。
行宫的床榻还留着几分余温,萧辰已如猎豹般翻身跃起,单衣披在肩上,连腰带都没系紧,赤着脚就冲出门外。夜风卷着关外的寒气,像淬了冰的刀子,割得脸颊生疼,他却浑然不觉,眼底的睡意瞬间被凌厉的寒光撕碎——这锣声,是北境最要命的警报,非敌袭万不敢敲。
“王爷!”
李二狗早已跪在宫门外的石阶下,浑身浴血,那血不是他的,是黑石峡谷的敌血,干涸成暗褐色,死死凝在战袍的针脚里,连甲叶缝隙都透着浓重的腥气。他膝盖砸在冰冷的石头上,声音发颤,却字字铿锵:“北狄骑兵!至少五万!距离关城,已不足三十里!”
萧辰的瞳孔骤然收缩,指节猛地攥紧,连呼吸都顿了半拍。
五万。
不用问,必是阿史那突利那个狼崽子。
他竟真的背盟了。
白日瓮城鏖战,黑石峡谷清场,将士们两天两夜没合过眼,尸身还没埋透,伤口还在渗血,这匹饿狼就带着獠牙,从背后扑了过来。
“传令!”萧辰的声音压得极低,却裹着惊雷般的威严,夜风卷着他的话,砸向每一个亲卫,“擂战鼓!全军备战!凡退缩者,以军法论处!”
“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!”
战鼓惊雷般炸响,从关城中央的鼓楼蔓延开来,震得大地都在微微发颤,也震醒了这座刚从血泊中喘息的关城。
营房里瞬间炸开了锅。士卒们从草堆里爬起来,眯着熬红的眼睛,手忙脚乱地系甲胄、抓兵器,甲叶碰撞的脆响、兵器摩擦的锐响、军官们嘶哑的吼声,混在一起,彻夜不息。“左营上城墙!快!”“右营集结,守住西侧壕沟!”“弩车营就位,把破甲锥架起来!”
关墙上,火把一支接一支被点燃,橘红色的火光顺着垛口蔓延,很快连成一条蜿蜒的火龙,将整座雁门关照得亮如白昼,也照出了城墙上密密麻麻的身影——那些疲惫到极致的士卒,眼里再无半分倦意,只剩同仇敌忾的狠厉。
萧辰大步走向关墙,靴底踩过地上的血痂,发出细碎的脆响,身后跟着李二狗和一队亲卫,脚步声铿锵,踏碎了夜的寂静。
他登上城楼时,赵虎已经立在那里了。
这位龙牙左军主将,一身玄铁重甲,甲叶上还凝着白日厮杀的血渍,没来得及擦拭,虎目圆睁,死死盯着北方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,肩膀微微绷紧,连下颌线都绷得发直——他比谁都清楚,北狄骑兵来势汹汹,今夜,又是一场死战。
“王爷!”赵虎猛地抱拳,手臂上的肌肉贲张,声音沙哑得像是被沙石磨过,“北狄骑兵来势极快,斥候刚传回来的消息,全是轻骑,一人双马,不携重械,摆明了是奔着夜袭而来,此刻正全速南下!”
“还有多久?”萧辰的目光依旧锁在北方,声音平静得可怕。
“最多一个时辰!”
萧辰没再说话。
北方的夜空,黑得像泼了浓墨,连星子都藏得不见踪影,什么都看不见,可他仿佛能听见——听见五万铁骑踏过草原的轰鸣,如闷雷滚过天际,越来越近;听见那些草原狼崽子嗜血的嚎叫,尖锐刺耳,透着骨子里的贪婪;听见阿史那突利那得意的笑声,藏着吞并北境的野心,令人作呕。
“弩车还剩多少箭?”他忽然开口,目光扫向城楼一侧的弩车阵地。
身后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,带着几分疲惫,却字字有力:“回王爷,只剩一千二百支破甲锥。”
是周大牛。
这位工兵营营正,刚从黑石峡谷撤下来,浑身沾着泥污和血点,眼底布满血丝,显然也是两天两夜没合眼,可那双眼睛,依旧锐利如刀,透着一股不要命的悍勇——白日里,就是他带着工兵营,架起弩车,在瓮城射杀了无数朝廷禁军。
萧辰转过身,定定地看着他,只问了一句:“够不够?”
周大牛咧嘴一笑,那笑容在火把的映照下,带着三分狰狞,七分疯狂,嘴角的伤口被扯得发疼,他却毫不在意:“王爷,一千二百支破甲锥,够杀一万二千人!”
“北狄有五万。”萧辰的声音依旧平静。
“那就杀一万二千!”周大牛猛地握紧拳头,指节泛白,声音里带着一股血勇,“剩下的,末将带着弟兄们,用牙咬,用刀砍,也得把他们挡在关门外!”
萧辰看着他,缓缓点头,没有多余的话语,只有一句:“去吧。”
周大牛重重抱拳,转身就走,大步走向弩车阵地,脚步铿锵,没有一丝迟疑——他知道,今夜,他和他的弩车营,就是雁门关的第一道屏障,退一步,就是万劫不复。
城楼下,弩车营的一百五十名弩手,早已全部就位。他们大多是和李二狗一样,从新兵营里摸爬滚打出来的,昨天还在黑石峡谷,对着朝廷的禁军扣动扳机,今天,就要对着北狄的骑兵,再次举起弩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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