屠侨上前一步,官袍无风自动,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:本官乃左都御史,执掌风宪,按《大明会典》,有权询查一切案犯情状以正纲纪!尔等是要阻挠公务吗?还是需要本官此刻就去请陆炳都督的手令?他特意提到了锦衣卫最高指挥使的名字。
彭黯在一旁不耐烦地哼了一声:啰嗦什么,天塌下来有我们顶着,赶紧开门。
沈良才则慢悠悠地补充道,语气温和却带着压力:这位大人,行个方便,我等看过便走,绝不让你为难。
那千户脸色变幻了几下,最终权衡利弊,咬牙一挥手:...开门!
沉重的铁门终于再次为我们打开。诏狱比我记忆中那次更加阴森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复杂气味——是血腥味、腐臭味、草药味,还有一种绝望的阴冷气息混合在一起,黏腻地贴在皮肤上,让人窒息。
我们没有去刑讯室,直接去了关押重犯的牢区。在一间格外阴暗的牢房前,我们停下了。这里比别的牢房更安静,死寂得让人心慌。
透过粗重的栅栏,我看到两个模糊的人影蜷缩在角落的阴影里。借着狱卒手中火把跳动的光芒,我看清了——是赵凌和杨继盛。
赵凌趴在地上,背上臀上一片血肉模糊,四十廷杖显然没有丝毫留情。但他身上最刺眼的,是那副特制的沉重镣铐——金步摇,专门用来磋磨士大夫气节的刑具。
而旁边的杨继盛...我几乎不敢认。他比上次见到时更不成人形,像是一具被勉强拼凑起来的骷髅,只有偶尔胸腔微弱的起伏,证明生命还在那残破的躯壳里顽强地坚持着。
但诡异的是,他那双深陷的眼窝中,目光却依然锐利,如同黑暗中燃烧的余烬,死死地盯着来人。
屠侨的声音在死寂的牢狱中响起,干涩而沉重:赵凌,看到了吗?这就是直言的下场。椒山公一世豪杰,落得如此境地。你...可曾后悔?
赵凌艰难地抬起头,脸上血污和汗水泥泞一片,唯独那双眼睛,亮得骇人。他咧开干裂渗血的嘴唇,居然笑了笑,声音嘶哑却清晰:
部堂...能...能与椒山公同囚一室...是...是赵某的造化...死而无憾...
他的目光艰难地转动,落在已经浑身发抖、泪眼模糊的我身上,气若游丝地补充道:...哭包...别学我...好好...活着...外放...
就在这时,旁边那具仿佛早已死去的猛地抽搐了一下,喉咙里发出一种极其微弱的声音。我们屏息静气,才勉强听清那气若游丝却斩钉截铁的两个字:
有...种!
就这一下子,我积压了这么多天的恐惧、担忧、无力感,以及赵凌那句临终嘱咐般的别学我,瞬间冲垮了堤坝。
我的大脑一片空白,仿佛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,只有血脉冲撞着耳膜。
我的眼泪夺眶而出:赵大哥...你怎么这么傻啊......那身新衣服才穿了几次啊...说好的一起吃饭呢......你要是死了谁还来蹭饭啊……
彭黯先是拍了拍我的肩膀,随即别过头去,重重地咳嗽了一声。
沈良才叹了口气,从袖中掏出自己的手帕,默默递给我,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。
屠侨则是闭了闭眼,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,再睁开时,里面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无奈。他什么也没再说,只是对狱卒挥了挥手,转身,率先向外走去。
我知道,一切都无法改变了。
后续的流程快得冷酷。拷讯走了个过场,定案罪名已坐实,最后的判决是:廷杖已毕,革职为民,流放三千里。其远在河南老家的父亲亦受牵连被罢官。
流放离京那天,春寒料峭。我和王石赶到城南的官道旁送他。诏狱里那副沉重的“金步摇”已被取下,取而代之的是一面沉重的长板木枷,套在他的脖子上,双手也被枷在前端,行动极为不便。
他走得很慢,背上的杖伤依旧狰狞,每走一步,脸上都闪过一丝隐忍的痛苦。
两名解差跟在他身后,脸上倒没有明显的不耐烦,更多的是一种见怪不怪的麻木和公事公办的淡漠。
对于这些常年押送犯官的公差来说,今日是御史,明日是囚徒,身份转换在这京城之地实属寻常。他们只是按规矩保持着距离,既不行呵斥,也不显殷勤。
他看到我们等在道旁,愣了一下,浑浊的眼神亮起一丝微光,随即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,试图抬起被枷的手抱拳,却只是让木枷晃动了一下:“瑾瑜…子坚…你们…还是来了…”
我红着眼眶冲上去,先是对两位解差郑重地行了一礼,然后将早就准备好的一个稍大些的银袋塞到为首的解差手中,言辞恳切:
“二位上差辛苦。赵…赵先生身子有伤,此行路远,万望二位路上稍加看顾,行路莫要太急,允许他缓行将养。这些茶钱不成敬意,聊表寸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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