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到关押王石的牢房,我在门口停下脚步。
没急着进去。以我对王子坚的了解,这当口进去,保不齐有什么东西飞过来。我朝凌锋使了个眼色——你先上。
凌锋一脸“为什么是我”的表情,但在我的注视下,还是硬着头皮推门进去了。
果不其然。
“滚——!”
一声暴喝,一只碗从里面飞出来,贴着凌锋的耳朵边擦过去,“啪”地一声碎在墙上。
凌锋躲得那叫一个惊险,回头看我,眼神里写满了“大人,您害我”。
我这才整了整衣袍,慢悠悠地走进去,脸上堆着笑:“子坚兄,消消气嘛。这大老远回京,火气还这么大?”
王石坐在草铺上,官袍已经换了囚服,头发也有些散乱,但那双眼里的火,烧得比诏狱里的油灯还旺。
他看见我进来,先是愣了一下,然后冷哼一声,把头扭到一边。
凌锋揉着耳朵,不满地嘟囔:“王御史,这么多年了,您这脾气倒是还没变……”说完还幽怨地看了我一眼,那意思分明是:大人,您可欠我一顿酒。
王石没理他。他转过头,直直地盯着我,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:
“李总宪亲自来看下官,下官属实是受宠若惊。敢问总宪,下官所犯何罪?”
我赔着笑,在他对面坐下:“子坚兄,说得哪里话。这都是张阁老的意思,你也得理解我和张阁老的苦心啊!”
“理解?”王石的声音陡然拔高,“我在江南清丈三年,一亩一亩地量,一个县一个县地跑,得罪了多少人,你不知道?
如今倒好,一纸公文把我押回来,连个罪名都不给,这就是你们对我的‘苦心’?”
我叹了口气。就知道会这样。
我朝凌锋使了个眼色。凌锋会意,上前一步,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说了。
从陆行之在朝堂上哭诉,到小皇帝当堂审问,到陆行之“体面”回乡丁忧,最后到那几条停在河心的小船。
凌锋嘴皮子利索,三下五除二,把事情讲得清清楚楚。
王石听完了,沉默良久。
他脸上的愤怒一点一点地消退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。
“清风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,但语气还是很硬,“这个时候你把我关在这里躲清静,赵凌怎么办?海瑞怎么办?还有你嫂夫人还在南京……”
“子坚兄放心。”我打断他,“这些我都安排好了。”
我掰着指头给他数:“赵凌那边,我让海瑞盯着;海瑞那边,有赵凌帮衬;嫂夫人那边,我让人送信了,就说你在京城有要事,过些日子就回去。你就安心在这儿待一段时间——”
我顿了顿,压低声音:“也好让太后和陛下看看,谁在这时候跳出来。”
王石瞪着我,半天没说话。
我知道他心里还是不痛快,但我也知道,他听进去了。
“行了行了。”我拍拍手,朝外面喊了一声,“来啊,上酒!”
一个锦衣卫小旗端着托盘进来,上面摆着几碟小菜,一壶酒,还有两副碗筷。
“子坚兄,”我亲自给他斟了一杯酒,双手递过去,“委屈你了,只能在这种地方给你接风洗尘。等出去了,我请你去京城最好的酒楼,点最贵的菜,喝最好的酒。”
王石接过酒杯,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里的火气已经消了大半。他一饮而尽,把杯子往桌上一顿,闷声道:“再来一杯。”
我又给他斟了一杯。
他连着喝了三杯,脸上泛起红晕,话也多了起来。
“清风,你是不知道,江南那帮人有多难缠。你去清丈,他说你扰民;你不去清丈,他说你渎职。你量多了,他说你苛酷;你量少了,他说你徇私。怎么做都是错,怎么做都有人骂……”
我听着,给他续酒。
“还有陆家那老头子,三千二百亩田,只报三百亩,我上门去量,他居然跟我说‘老夫有功名在身,田产免役’。
我说新政之下,有功名也要交税,他居然骂我是‘酷吏’!他儿子在朝堂上告我的状,我倒成了‘逼死老父’的恶人了!”
“那是陆行之。”我纠正他,“他老子的事儿,他自己心里清楚。”
“清楚又怎样?”王石又灌下一杯,“他回去丁忧了,过几年起复,还是礼部尚书。我呢?我在江南替他背黑锅,他倒好,在家守孝,还落个‘孝子’的名声。”
我听着他絮絮叨叨地骂,心里那叫一个舒坦。能骂出来,说明没事了。就怕他不骂,憋在心里,那才要命。
“子坚兄,”我端起酒杯,“这杯敬你。这些年,辛苦了。”
他看了我一眼,也端起酒杯,碰了一下,一饮而尽。
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。
王石的话越来越多,从江南清丈说到朝堂斗争,从陆行之说到张居正,从张居正说到……我。
“清风,”他忽然放下酒杯,直直地看着我,“你说实话,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陆行之要对我动手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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