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翊钧的不满,是真实的。
他登基两年了,不像两年前那样举步维艰。他已经非常适应这个皇帝的身份了。
他对我说这些话,说明他对我是真的没有设防。可是,这又何尝不是他在试探我的态度呢?
我跪了下来:“陛下,张阁老这是有意为之……”
话还没说完,朱翊钧从凳子上跳下来,一把扶住我的胳膊,急得声音都高了半度:“先生,免礼!你我之间不必如此!先生对朕,难道要这样生分吗?”
“臣不敢。”我顺势起身,心里却微微一暖。这孩子,是真的急了。
他把我按回椅子上,自己也在对面坐下,双手撑在膝盖上,小脸上的不满还没消,但更多的是困惑:“张师傅这样做,是为了什么呢?”
我端起他面前的茶盏,润了润嗓子,把早就在心里编排好的说辞,一五一十地倒了出来:
“陛下,陆行之在朝堂上闹了一通,全天下都知道他父亲‘被逼死’了。如果这个时候王御史在江南出了事,会怎么样?”
小皇帝的眼睛瞪大了一点:“会有人说,是朝廷害死了王御史?”
“不止。”我摇摇头,声音放低了些,“会说,是张阁老、是臣、是陛下,为了掩盖清丈的过错,杀人灭口。”
小皇帝的脸色变了变。我继续说:“所以,张阁老把王御史关进诏狱,不是要治他的罪,是要把他从那个泥潭里捞出来。
一来,让江南那些人动不了手;二来,陛下也好借此机会看清楚,朝中都有哪些人在阳奉阴违,阻挠清丈。”
朱翊钧沉默了一会儿,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案几,那节奏,跟张居正思考时一模一样。我心里暗叹,这孩子,连小动作都学了个十成十。
终于,他抬起头,问了一个我没想到的问题:“先生,朕什么时候能放他出来?”
我笑了笑,温声道:“快了。等风头过了,等那些想害他的人露了头,陛下一道圣旨,王御史就是功臣。”
他点了点头,似乎放心了些。然后他忽然换了个话题,问了一个让我摸不着头脑的问题:
“先生,您觉得,唐僧对孙悟空有任何帮助吗?我总觉得,菩提祖师才是悟空真正的师父。离开了唐僧,孙悟空会活得更好!”
我愣了一下。这孩子,怎么忽然想起这个了?是觉得张居正管得太宽了?
我垂眸静思片刻,轻声答道:“唐僧于悟空,自然是有用的。”
他望着我,似在等下文。我徐徐道:“菩提祖师传他七十二变、筋斗云,是教他有本事。可本事再大,若无管束,不过是天地间一狂猴。
唐僧虽无神通,却一路持斋念佛,守着善念,守着规矩,领着悟空走一条正途。”
我顿了顿,看着他的眼睛:“悟空若只凭一身本领,纵能大闹天宫,终究逃不出天道轮回。是唐僧让他从一只肆意妄为的妖猴,慢慢懂得敬畏、懂得责任、懂得取舍。
若无这一路西行的磨折与指引,纵有通天本事,也难成正果。”
朱翊钧沉默下来,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忽然抬起头,脸上露出一个狡黠的笑:“先生,那您是菩提祖师,还是唐僧?”
我被他问得一愣,随即哭笑不得:“陛下,臣既没有菩提祖师的本事,也没有唐僧的慈悲。臣就是个给陛下跑腿的。”
其实,我知道,他真正想问的不是我,是张居正。
他哈哈大笑,笑完忽然凑过来,声音里带着几分撒娇的味道:“先生,您都好久没有给朕带蜜饯了。之前,您说得夏天陪朕抓蛐蛐儿,现在都快秋天了!”
听小皇帝这样说,我随即从袖中摸出那个早就准备好的小纸包,递到他面前:“臣这不是太忙了吗?陛下的吩咐,臣岂敢忘记。您看——”
纸包打开,几颗蜜饯在晨光里泛着琥珀色的光。小皇帝的眼睛一下子亮了,拈起一颗塞进嘴里,腮帮子鼓鼓的,含糊不清地问:“先生,午后陪朕去抓蛐蛐儿好不好?”
“好。”
“朕要出宫去抓。”他咽下蜜饯,声音不大,但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。
我犹豫了一下:“这个……”
“先生,朕不是天子吗?天子富有四海……”他理直气壮地看着我,忽然又压低声音,凑到我耳边,“母后那边儿,我去传个话就是!”
“好。”我点点头,“臣这就去安排。”
午后的阳光正好,不冷不热。
小皇帝换了一身寻常少年的青衫,头发束得整整齐齐,看上去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富家小公子。他站在宫门口,左看看右看看,新鲜得不得了。
“先生,咱们去哪儿抓?”
“护城河边的草丛里,蛐蛐儿最多。”
“那快走快走!”他拉着我的袖子,一溜烟往宫外跑。
冯保站在宫门口,看着我们远去的背影,脸上挂着那标志性的笑,什么都没说,只是朝身后挥了挥手。几个便衣侍卫远远地跟了上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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