嘉靖四十二年的京师,变了。
要是换在半年前,秦淮河边的才子佳人们聚在一块儿,张口“秋风悲画扇”,闭口“落花人独立”,一个个恨不得把自己喝出肺痨来,以此显示那股子文弱的酸腐气。
可如今?
“嘭!”
醉仙楼的雅间里,一只刚从天工院琉璃坊烧出来的晶莹剔透的高脚杯,被一只大手重重地拍在红木桌上。
“什么‘杨柳岸晓风残月’?简直是娘们唧唧的软骨头!”
说话的是个身穿青衫的年轻士子,头上虽然还没剪束发,但袖口却挽得高高的,露出结实的手臂。
他一只脚踩在凳子上,满脸通红,眼里全是精光。
“诸位!昨儿个我看《大明日报》,国师那句词儿怎么说的来着?”
他大手一挥,周围十几个原本抱着琵琶、还要唱《后庭花》的歌姬都吓得缩了缩脖子。
“‘大鹏一日同风起,扶摇直上九万里’!还有那句‘三十功名尘与土,八千里路云和月’!”
年轻士子从怀里掏出一本还没装订好的册子,激动得唾沫星子乱飞:
“现在是什么世道?是蒸汽机拉着咱们大明往前狂奔的世道!
你们没去西山矿场看过吗?
‘神火龙’大铁车,喘一口气,一斗车的煤,能顶过去五百个劳力干一天的!
这是何等的伟力?
面对那种力量,你们还在这哼哼唧唧的无病呻吟?
我若是再作这样的酸诗,就该一头撞死在天工院的大门上!”
“说得好!!”
周围的同窗齐声喝彩。
一个原本还是守旧派儒生家庭出身的公子哥,把手里的折扇往地上一扔,狠狠踩了两脚:“去他娘的风花雪月!
我明天就去报那个‘格物速成班’!
听说学会了看图纸,能直接进徐阁老的户部管算盘,一个月五两银子,还发两斤猪肉!”
气氛,热得烫手。
这不是个例,这股风从京城吹到了江南。
民族自豪感这东西,以前是虚的,是书上写的“天朝上国”。
但现在,它是天工院大烟囱里冒出来的黑烟,是天津港口那如同小山一样的巨轮,是手里拿着《大明日报》看谁都像乡下人的优越感。
……
紫禁城,文渊阁。
气氛比起外面的热烈,这里显得有些诡异的肃穆。
顾铮背着手,站在一张足足有两丈长的巨型楠木桌前。
桌子上,堆积如山的不再是各地的奏折,而是一卷卷泛黄的古籍,还有数百本刚用活字印刷出来的新书。
嘉靖帝朱厚熜手里拿着个放大镜,正趴在桌子上,眼珠子都快贴到巨大的世界舆图上了。
“顾师……你是说,这块看起来像大鸡腿一样的地方,就是咱们大明?”
嘉靖指着地图中心,语气有些不可置信,又带着某种狂热的贪婪。
“陛下,那是以前。”
顾铮走过去,手里拿着一根教鞭,在他经过适当艺术加工夸大的华夏版图地图上狠狠划了个圈。
“按照儒家老夫子的说法,天圆地方,四夷皆是蛮荒。
简直是井底之蛙!”
顾铮的手指一路向西滑行,划过大洋,点在了一片标着“黄金洲(美洲)”的大陆上。
“地球是个球。
既然是球,那转到谁那儿,谁就是中心。
只要咱们的船够快,炮够硬。
这日头从哪边升起来,就得看咱们大明准不准它升!”
嘉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。
修仙是为了啥?不就是为了掌控一切吗?
现在顾铮告诉他,这地上还有那么大一块肉没吃着,他那种地主老财的占有欲瞬间爆棚。
“朕要这些地方!”
嘉靖猛地直起腰,“什么弗朗机人,在朕看来就是群还没进化好的猴子!
朕的大明旗,要插到这里,这里,还有这里!”
“要想插旗,得先有那个脑子。”
顾铮转身,拍了拍那一摞新修的书。
封面上赫然写着《大明·永乐大典增补·万物原理篇》。
原来的《永乐大典》虽然浩瀚,但在顾铮看来,全是文科生的玩意儿。
这一次,他不仅让手底下的书吏把之前的孤本全抄了一遍,更丧心病狂地往里面塞私货。
什么是私货?
化学元素周期表?是“炼丹基础奥义”。
牛顿三大定律?是“万物运力总纲”。
微生物学?是“微观世界除魔录”。
顾铮看着这些书,就像看着一堆随时能把世界炸飞的炸药包。
“陛下,这修书,不仅仅是为了装点门面。”
顾铮拿起一本讲蒸汽动力的书,随手翻了翻。
当天下士子都觉得,研究这些齿轮、火药是正道,是符合‘天理’的。
那天工院造出来的机器,就不再是奇技淫巧,而是‘神器’。
良品率会上升,炸膛率会下降。
这是把大明所有人的脑子从烂泥坑里拔出来的伟业。”
就在这时,徐阶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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