嘉靖四十三年的秋老虎,是真能把路边的野狗都热得吐舌头。
但在南京城外的“始发站”,没错,就是刚刚立起来还没把油漆晾干的怪名字,此时却挤得连插根针的缝儿都没有。
人山人海。
若是从天上看下去,就是一大片乌泱泱的黑脑袋,围着中间两条在大太阳底下反着刺眼寒光的“铁条条”。
铁条一路蜿蜒向北,像是一把要把大地剖开的长剑,直挺挺地插进了视野尽头的荒野里。
“这是个啥?铺这么两条铁棍子就能跑车?这不是要把那马蹄子都给硌断喽?”
“嘘!你懂个球!这是国师弄的‘轨道’!
听说用了那啥‘低摩擦原理’,我也不懂,反正是神仙手段!”
人群最中央,让无数工部老吏掉了头发、让户部尚书徐阶心疼得半夜哭醒的大家伙,正静静地趴在铁轨上。
这不是一般的马车。
这是一条通体漆着黑金两色、车身足有十丈长的“巨龙”。
下面不是吱呀乱响的木轱辘,而是二十四个精钢打磨、还得用一种叫“轴承”的神物滚动的铁轮子。
车头位置,并不是粗笨的辕马架子,而是一排整整齐齐的挽具。
那里站着八匹从西北刚运过来的、一身腱子肉的河曲高头大马。
这些马也是遭了罪,此时正被喂着精料拌鸡蛋,那鼻孔里喷出的热气,都能把地上的灰吹得打转。
“顾……国师大人,这……这真的行?”
琉球国中山王尚元,此时穿着一身看着就热的锦袍,胖脸上的汗就跟瀑布似的往下淌。
他死死抓着看起来并不结实的扶手,两条腿抖得很有节奏。
他是来进贡的。
结果刚把那几箱子珍珠、珊瑚卸下来,就被这位传说中能呼风唤雨的国师给“请”到了这里,说是要带他体验什么“大明速度”。
顾铮今儿没穿道袍,换了一身利索的劲装,手里盘着两颗还没核桃大的钢珠,听着清脆的碰撞声,心情好得很。
“尚元老弟啊。”
顾铮也没个正形,直接用手肘怼了怼这位国王的胖腰,“别抖,这是咱们大明的‘高铁’……
嗯,一期工程,畜力版。
本来我是想弄个冒烟的大茶壶拉着的,但徐阶老抠门死活不给批煤炭钱,说什么沿途补给还没建好。
得,先用马凑合着。”
顾铮指了指北边,笑得那叫一个阳光灿烂:“以往咱们去北京是受罪。
走运河吧,晃得想吐;走陆路吧,颠得屁股都要裂成四瓣。
今儿个,顾某请你坐个爽的。
从这儿到北京紫禁城,咱们不走两个月,也不走一个月。”
顾铮伸出一根手指头,在尚元惊恐的眼珠子前晃了晃。
“十天。”
“十……十天?!”
尚元一嗓子喊劈了音,差点没背过气去。
那可是两千多里地啊!八百里加急累死几匹马,还是是送信。
若是马车还要带人,十天飞过去吗?
“上来吧,废什么话。”
顾铮一把薅住这位国王的后衣领子,跟拎小鸡仔似的直接给他提留上了车厢。
……
“咣当!咣当!”
起步的一瞬间,并没有预想中的剧烈颠簸。
随着车厢轻微的一震,八匹马在特制鞭响的催动下开始发力。
巨大的惯性似乎想把人按在座位上,但精巧的弹簧减震把这股劲儿给化解成了绵柔的推背感。
两边的风景开始动了。
一开始是慢悠悠的树,接着是快步走的人,最后连那路边的田埂都变成了一条模糊的绿线。
车厢里,奢华得过分。
地上铺着比人脸还干净的波斯绒毯,红木桌上摆着一套茶具。
玻璃是天工院这半年碎了一万个才烧出来的平板玻璃。
徐阶正闭着眼睛念金刚经,一副马上要归位的表情。
而尚元,此刻正趴在特制的厚玻璃窗上,嘴张得能塞进个鸭蛋。
太快了。
这种平稳而持续的高速,是这个时代的人完全无法理解的体感。
没有要把肠子颠出来的上下起伏,只有铁轮撞击轨道接缝处极其规律,带着某种工业美感的“哒哒……哒哒”声。
外面的世界在飞速倒退。
还在官道上赶路的行人、商队,就像是被定格的木偶,还没等他们回头看清是什么妖魔鬼怪过去了,这黑金色的长龙早就把他娘的尾气甩在了身后。
“倒茶。”
顾铮坐在主位的大沙发上,二郎腿翘得老高。
旁边吓得脸色发白的侍女颤颤巍巍地拎起茶壶。
所有人都在等着茶水泼出来烫着国师。
但是没有。
除了水面泛起了一圈圈涟漪,一柱茶水稳稳当当落进杯子里,一滴未洒。
“这……这怎么可能……”
尚元转过头,那眼神像是看了鬼,“如此极速,竟然稳如泰山?!
这是缩地成寸的大神通啊!仙法!这就是仙法啊!”
顾铮吹了吹浮沫,呲溜一口把茶喝了,咂咂嘴:“什么仙法,这叫物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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