嘉靖四十三年的冬天,河南道是真冷。
那种湿冷,像是无数根带着冰碴子的小针,顺着衣服缝往骨头里钻。
商丘县衙后院,一座破得连耗子进来都要流泪走人的旧瓦房里。
“哇——哇——”
婴儿响亮的啼哭声,把屋檐下冻着的冰溜子都震下来两根。
堂堂河南道监察御史海瑞海刚峰,此时正穿个打补丁的旧棉袄,手里捧着碗小米粥,跟个陀螺似的在屋里乱转。
“刚峰!刚峰!柴火没了!”里屋,海夫人虚弱的声音传来。
“来了来了!这湿柴不好烧,烟大!”
海瑞赶紧放下粥,趴在摇摇欲坠的土灶前,撅着屁股鼓着腮帮子使劲吹。
满脸的煤灰,哪还看得出是一喷子能把尚书喷自闭的“海阎王”?
这个以清廉闻名天下的男人,穷得让人心酸。
家里刚添了丁,是个带把儿的。
本来是大喜事,可家里别说请奶妈了,连能给夫人补身子的老母鸡,都是海瑞咬牙切齿地用自己那双唯一的皮靴子跟当铺换的。
“老爷……听说国师这几日在河南巡查……”
管家海安冻得直搓手,缩在门口小声嘀咕,“这要是让国师知道了,随便指缝里漏点……咱这日子也不至于……”
“住口!”
海瑞猛地直起腰,涂满黑灰的脸上,只有眼睛亮得吓人,“海某为官,只求这天下清平!
若是靠着裙带关系去讨饭,以后我还怎么有脸去参那些贪墨的硕鼠!
我儿子就算喝凉水长大,那也得腰杆子挺直!”
“砰砰砰!”
就在这时,本来就不结实的木板门被敲得山响。
“开门开门!社区送温暖!”
一个戏谑又带着熟悉透了的声音传进来。
海瑞一愣,这声音……
门开了,寒风灌进来。但随着风一起进来的,还有一股子热气。
还有一大堆东西。
两袋子这年月有钱都买不到的“东北大米”,一筐红皮大鸡蛋,甚至还有一只已经宰好了的肥羊,后面跟着几个人正哼哧哼哧地抬着好几筐无烟煤。
最后进来的,是顾铮。
他穿得不多,外面罩着件一看就价值连城的黑貂裘,手里居然还拿着根糖葫芦正在咬。
“哟,刚峰兄。”
顾铮看着一脸煤黑、跟灶王爷似的海瑞,忍不住笑出了声,也没半点国师的架子,直接跨过低矮的门槛,“我说你也真是。
知道你清高,但也不能让这刚出炉的侄子跟着你受这罪吧?
这要是把你家夫人冻出个好歹,你是打算跟孔孟去交代?”
“国师……”
海瑞赶紧要下跪,被顾铮一把薅住,“行了行了,少来那套。
这地儿连个下脚的地都没有,跪啥跪?”
海瑞憋红了脸,梗着脖子:“这些东西……海某受之有愧!
国师好意心领了,但这逾制了!那肥羊……”
“是病死的,半路捡的。”
顾铮翻了个白眼,张口就来,“那些米是生了虫的,卖不出去。
鸡蛋也是昨天的,不新鲜。
咋样?刚峰兄这是帮我处理垃圾呢,这也算受贿?”
海瑞嘴角抽搐。
那米晶莹剔透得像珍珠,羊肉鲜红得冒热气。
你管这叫垃圾?但他也知道,顾铮这是在顾全他的面子。
“行了,别愣着。”顾铮自来熟地一挥手,“素素!把东西拿进来!”
白素素这会儿穿着一身干练的女官服,捧着个用红绸包着的锦盒走了进来,眼神里透着温柔。
她虽然修的是道法,但还是见不得孩子受苦。
“这……这是?”海瑞有点慌。
“给孩子的。”
顾铮收起笑脸,脸色变得有点认真。他走到铺着稻草的小床边。
襁褓里,皱巴巴的小婴儿正在睡,嘴里吐着泡泡。
这可是海瑞五十二岁才得的老来子。
顾铮伸出手指,想戳戳那小脸蛋,又怕力气大了给戳坏了,小心翼翼的样子,比他在金銮殿上指点江山的时候还要谨慎。
“这孩子,像你。眉头皱着,看来生下来就是操心的命。”
顾铮说着,接过锦盒,轻轻放在床头。
“刚峰啊,这世上我不佩服皇帝,也不佩服阁老。
但我佩服你。”
顾铮打开锦盒。
里面没有金锁,没有长命玉佩。
只有一套还没有在市面上发行的书,《天工格物初解》。
而在书上面,压着一柄奇怪的东西。
一柄用最顶级的象牙打磨出来的尺子。
上面的刻度,不是寸、尺,而是顾铮定下的新度量衡,厘米、毫米。
刻度细得像是头发丝,每一个线条都透着精确。
“这是……”海瑞看着那把尺,瞳孔微微收缩。
他感觉到了这东西的分量。
“这把尺,叫‘标准’。”
顾铮拿起那把尺,轻轻放在婴儿的小手里。
小家伙似乎感觉到了什么,竟然下意识地抓住了冰凉的象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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