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要硝石三斗,新鲜的柳树皮十斤,还有大缸的陈醋。”
曹万海如蒙大赦,连滚带爬地出了门。
殿内重新归于死寂。
顾长清走到偏殿最深处的阴影里,手指在厚重的木质立柱上轻轻敲击。
三长两短。
这是沈十六在诏狱里跟他定下的暗号。
一刻钟后。
屋顶的瓦片发出一声几乎无法察觉的轻响。
沈十六的气息收敛至几近于无。
身形如檐下滴水般悄然滑落。
贴着巨大的承重柱无声落地,脚尖未起半点尘埃。
他并没有立刻靠近。
而是目光警惕地扫过紧闭的殿门缝隙,确信外面的禁军巡逻脚步声渐远后,
才压低身形闪到顾长清身后的阴影里。
“时间不多。”
沈十六的声音压得极低,声若蚊蝇,却透着一股子焦躁。
“外头曹万海那阉狗守得死,我是趁着药库那边起了火,借着换防的空隙才摸进来的。”
“长清,这地方是死地,那老……那是真的疯了,跟我走!”
“宇文昊已经疯了,他胳膊上长了尸斑,现在见谁都想杀。”
顾长清背对着他,手里的动作没停,继续翻找着药柜。
沈十六一把拽住顾长清的肩膀,将他整个人转了过来,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你疯了?”
“我刚才在后面看了一眼,太医院那帮老东西全被关在柴房里,就等着你失败了拿去陪葬。”
顾长清推开沈十六的手,指了指桌上的半卷手札。
“他暂时不会杀我,他把我当成唯一的救命稻草。”
“但姬衡留下的这个烂摊子比我想象的还要深。”
顾长清压低声音,快速说道:“手札的上半卷不在宫里,也不在姬衡身上。”
“我刚才在那药柜的夹层里看到一张残图,上面标志了一个坐标。”
“在城南开阳坊,那个废弃的染坊下面。”
沈十六眼神一凝,刀柄在他掌心转了个圈。
“开阳坊?那是严党的老据点。”
“别废话,赶紧去。”
顾长清从怀里摸出一个用油纸包好的小样。
那是他刚才从石台上刮下来的紫色粉末。
“带给韩菱,让她看看这东西的成分。”
“我觉得姬衡在炼制一种能通过呼吸传播的神经毒素,那两万斤火药可能只是个幌子。”
沈十六接过纸包,塞进怀里。
“你留在这儿,能撑多久?”
顾长清回头看了看门缝里透出的红光。
宇文昊的影子倒映在墙上,像是一个巨大的畸形怪物。
“那黑线离他的手肘还有三寸。”
“按照现在的腐蚀速度,我有三天时间。”
“三天后,如果我弄不出所谓的‘解药’,他就真的会把我扔进丹炉。”
沈十六看着顾长清苍白如纸的脸,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。
他猛地从腰间解下一个沉甸甸的皮袋,塞进顾长清手里。
“这是柳如是弄进来的。”
“里面有你要的‘显微镜’的镜头,还有几瓶麻醉药。”
“她让你活着,别死在这地洞里。”
沈十六说完,身形一晃,再次翻上了房梁。
临走前,他丢下一句话。
“我把雷豹留在外面的井道口了。”
“要是那老王八真的翻脸,你就把这炼药房给炸了。”
瓦片归位。
顾长清握着那个沉甸甸的皮袋,嘴角勉强扯出一抹弧度。
他打开皮袋,拿出了那枚特制的透镜。
他走到一具活体标本前,将透镜抵在琉璃瓶上。
借着绿色的火光,他看清了那些胎儿皮肤上的纹路。
那不是尸斑。
那是无数细小的、肉眼难辨的蓝色晶体,正在顺着毛细血管向内蔓延。
顾长清的手微微一抖。
这根本不是毒,也不是病。
这是某种生物寄生。
姬衡在利用某种能够吞噬人肉并转化为矿物质的霉菌。
而皇帝吃的金丹,就是这些霉菌的母体。
“疯子……”
顾长清喃喃自语。
他现在明白为什么姬衡说宇文昊会变成怪物了。
如果这种霉菌在皇帝全身蔓延。
他会变成一个覆盖着蓝色矿物质外壳、没有思想、只有杀戮本能的巨型“不化骨”。
甚至不需要火药,只要这个“母体”在太庙爆裂。
整个京城都会陷入一场瘟疫般的矿物化灾难。
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。
这次更沉重,还带着盔甲碰撞的摩擦声。
“顾大人,陛下等不及了。”
曹万海的声音透着一种幸灾乐祸的急促。
“禁军统领陈大人亲自来接您了。”
“请吧,带着您的‘解药’。”
顾长清深吸一口气,把透镜收回怀里。
他随手拿起桌上一只装满了蒸馏水的玉瓶,在里面撒了一点紫色的显色剂。
清水瞬间变成了诡异的深紫色,还咕嘟咕嘟冒着气泡。
“走吧。”
顾长清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长衫,推开了偏殿的大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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