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面上的火光渐渐熄灭,只剩下几缕黑烟在晨雾中苟延残喘。
那几艘被烧毁的沙船残骸像巨大的黑色骨架,随着波浪起伏。
时不时撞击在官船的船舷上,发出沉闷的“咚咚”声。
甲板上,那名被卸了下巴的水鬼已经断了气。
尽管雷豹第一时间卸掉了他的毒囊,但这人还是死了。
死因不是毒,而是心脏骤停。
他在被捕的那一刻,似乎因为极度的恐惧,生生吓断了自己的心脉。
顾长清披着厚重的白狐裘,坐在轮椅上,手里拿着一把细长的银剪。
正一点点剪开死者身上那件紧身的水靠。
“死了?”
沈十六站在一旁,手里的绣春刀虽然归了鞘,但那股肃杀之气并未散去。
“死透了。”
顾长清声音有些发闷,他用帕子捂着嘴,压抑着喉咙里的痒意。
“但这尸体,比活人肯说实话。”
柳如是蹲在一旁,手里端着托盘,盘里放着几样从尸体上搜出来的零碎物件。
一枚生锈的铁哨,几两碎银,还有一块用油纸包着的干粮。
“雷豹,你看这人的手。”
顾长清用银剪挑起死者那只泡得发白的手掌。
雷豹凑过来看了一眼,眉头立刻皱成了川字。
“奇怪,这手掌心里怎么这么干净?”
“若是常年在运河上讨生活的漕帮水手,无论是摇橹、撑篙还是拉纤,手掌虎口和指根处,必有一层厚厚的老茧。”
顾长清指尖轻轻划过死者光滑的掌心。
“但这人,手掌细嫩,反倒是食指第二关节和拇指内侧,有一层薄茧。”
“这是练兵刃留下的。”
沈十六冷冷开口,“而且是短兵,譬如匕首、峨眉刺。”
顾长清点了点头,又指了指死者的脚:“再看脚。”
“漕帮兄弟常年赤脚在船板上行走,脚底板宽大且粗糙,但这人的脚……”
他剪开死者的足袋。
那双脚虽然被水泡得发白,却并未变形。
脚趾甲修剪得整整齐齐,甚至没有丝毫灰指甲或脚癣的痕迹。
“这双脚,是常年穿靴子的。”
顾长清断言,“一个常年穿靴子、练短兵、手无劳作之茧的人,绝不可能是漕帮的苦力。”
“那是谁?”
公输班在一旁摆弄着刚拆下来的弩机,插了一句嘴。
顾长清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拿起柳如是托盘里的那块干粮。
他掰开油纸,露出一块发硬的面饼。
“这是‘锅盔’。”
顾长清捻起一点碎屑放在鼻端闻了闻。
“掺了花椒和盐,是西北那边的做法。”
“漕帮混迹江南运河,吃的是米饭和软面,绝不会带这种干粮下水。”
“所以,这是一群来自北方的杀手。”
柳如是接过了话头,眼中闪过一丝精光。
“他们故意挂着漕帮的旗号,用沙船设伏,就是想让我们以为是漕帮在阻拦钦差。”
“借刀杀人。”
沈十六冷笑一声,“如果我们刚才不分青红皂白,把这些人都杀了,再把账算在漕帮头上。”
“那这一路南下,十万漕帮弟子,就会变成我们要面对的第一道鬼门关。”
“好算计。”
顾长清将面饼扔回托盘,接过柳如是递来的热茶,润了润干涩的喉咙。
“可惜,这脏水泼得不高明。”
“大人!”
了望塔上的锦衣卫突然示警,“前面是杨村闸口,有大批船只堵住了水道!”
众人抬头望去。
晨雾散去,前方的河道骤然收窄。
杨村闸口是京杭大运河出京后的第一道咽喉。
此刻,闸口处并没有开启,反而横七竖八地停泊着几十艘挂着“漕”字旗的货船。
岸边,黑压压地站着数百号人。
这些人大多赤着上身,腰间缠着红布带,手里拿着铁钩、船桨和木棍,神情激愤。
为首的一名汉子,身材魁梧如铁塔,满脸横肉,手里提着一把九环大刀。
正指着缓缓驶来的官船破口大骂。
“那是漕帮在杨村的分舵主,人称‘铁桨’李二牛。”
雷豹眼尖,一眼就认出了领头的人。
“这人是个混不吝,脾气火爆,看这架势,是来兴师问罪的。”
刚才官船用床弩轰碎了沙船,火光冲天,动静太大。
这些真正的漕帮汉子,显然是误以为官船无故行凶,烧了他们的兄弟。
“减速,靠过去。”沈十六下令。
“大人,这帮人正在气头上,咱们靠过去不是送死吗?”船长有些哆嗦。
“靠过去。”
沈十六重复了一遍,手按在刀柄上。
“不把这误会解开,这船走不出十里地。”
官船缓缓减速,最终在距离闸口五十步的地方停下。
岸上的叫骂声瞬间清晰起来。
“狗官!仗着是内务府的船就敢随便杀人放火?”
李二牛挥舞着大刀,嗓门大得像敲锣。
“那几艘沙船虽然破,也是咱们漕帮弟兄吃饭的家伙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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