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长清指尖点在金陵城的标记上。
指甲在那块羊皮地图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划痕。
重型沙船在江面上调整了航向。
巨大的桅杆在江风吹拂下发出嘎吱的木材咬合声。
主桅杆顶端。
那面赤底金字的日升昌大旗瞬间被风灌满,旗面剧烈舒展开来。
金丝绣成的萧字在阳光下晃得人眼疼。
三桅平底船的速度极快。
借着初冬强劲的北风和顺流的水势。
如同一块巨大的黑铁,蛮横地撞开了江面密集的雾气。
前方五里处,便是江南运河上最着名的关隘——瓜洲渡。
这里驻扎着两百名河道衙门的官兵,十六条巡检司的快船呈雁翅阵排开。
所有南来北往的商船都必须在这里停船靠岸,接受极其繁琐的查验。
然而,当这艘千石沙船出现在河道拐角时。
原本严阵以待的巡检快船竟纷纷收起了船桨。
领头的巡检司千户站在高处的了望塔上,远远瞥见那面金灿灿的旗帜。
手中的令旗甚至都没来得及举起,便迅速打了个旋,反手插回了背后。
“快开闸!那是萧二爷的私船!”
了望塔上传来的嘶吼声,夹杂着铜锣的短促敲击。
十六条快船几乎在同一瞬间向两侧拼命划动。
生怕慢了一息就会挡住这艘沙船的航道。
原本横跨江面的粗壮铁索被绞盘飞速拉起,沉入水底,激起一丈多高的浪花。
顾长清靠在轮椅里,视线落在两岸那些低头哈腰的官兵身上,脸庞失血般苍白。
他慢条斯理地拢了拢身上的狐裘。
柳如是端着瓷碗,舀起一勺冒着热气的褐色药汤,细心地吹了吹。
顾长清张开嘴,温热的汤药滑入喉咙。
那股辛辣中带着一丝苦涩的药味暂时压住了肺部深处的火烧感。
“这萧家的名头,在江南这块地界上,果然比当今圣上的圣旨还要好使。”
顾长清放下碗,指尖在扶手的机关扣上轻轻摩挲。
沙船不仅没有停下,反而趁着闸口全开的空档,再次加速,船艏撞碎了大片的浮冰与浪沫。
沈十六侧身站在围栏边,飞鱼服的下摆被劲风吹得猎猎作响。
他右手始终按在绣春刀的护手上,那双眼睛始终盯着两岸的动静。
就在沙船冲过瓜洲渡的瞬间,江岸两边的芦苇丛中,突然传来了密集的号角声。
那是绿林水寨的信号。
紧接着,八个原本隐藏在暗渠里的水寨舢板,竟然主动划到了主航道两侧。
这些舢板上站满了精干的汉子,个个赤裸着上身,腰间插着短刀。
他们不仅没有扔出飞爪,反而齐刷刷地放下了手中的兵刃。
为首的一个脸上有刀疤的汉子,站在摇晃的船头,对着沙船甲板的方向重重一抱拳。
“萧二爷在沧州发了大财,小的们替二爷贺喜!”
汉子的吼声在大江上回荡。
随着他的话音落下,后面几条舢板上竟然有人点燃了成串的鞭炮。
噼里啪啦的声响震得水鸟惊飞。
这些在运河上横行霸道的水匪,此刻竟然做起了引路庆贺的差事。
沈十六冷眼看着这荒诞的一幕。
他掌心紧攥,绣春刀柄被捏得微微作响。
“萧家在江南苦心经营了几十年的威风。”
“今天算是让你们提刑司毫不费力地用尽了。”
沈十六转过头,盯着轮椅上的顾长清,语带讥嘲。
“这些水匪平时见人就咬,今天看到这面旗子,温顺得像是一群家里养的哈巴狗。”
顾长清低头顺着轮椅的缝隙看了一眼船底。
那里隐约能听到铁网摩擦船壳的沉闷声。
“既然整个江南的帮派兄弟们这么热情,一路把咱们送到金陵……”
顾长清再次咬下一枚杏脯,清甜的果味压住了喉头的甜腥。
“这份厚重的回礼,一会到了金陵通济门码头。”
“咱们必须得当着全城百姓的面,让萧二爷亲自收下。”
正说话间,后方江面上又传来了急促的鼓点声。
三条挂着漕帮黑鹰旗的快船,从侧翼全速超了上来。
那是漕帮金陵分舵的堂主金算盘王五。
他站在船头,看着巨大的沙船,眼中满是贪婪与讨好。
他一直以为萧家这次在沧州是去办什么惊天动地的买卖。
现在看到这艘重型沙船归来,旗帜高悬,甲板上甚至还摆着一口巨大的楠木棺材。
王五心头转得极快。
这棺材里装的,恐怕不是死人,而是萧家从北方弄回来的奇珍异宝。
“二爷出巡,小的们来送一程!”
王五大手一挥,三条快船呈品字形护在沙船后方,彻底封锁了后方的江面。
沈十六看着身后那一长串自发跟随的护航船队,心里的杀机反而收敛了几分。
他们现在就像是走在一场盛大且荒谬的仪仗队最前头。
顾长清利用萧家的旗帜,不仅买到了安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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